早上六点半,夏楠准时睁开眼。
或许是因为昨天梦见了太多过往,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四肢疲累,头脑昏沉,夏楠重重按了下眉心,缓了几秒后,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水汽氤氲,很快模糊一片。
片刻后,还带着一身湿润水珠的夏楠就裹着酒店自带的白色浴巾缓步走出来。
她站在卧室的落地镜前,“哗”地一声把浴巾解开,静静端详起镜中的身体。
镜中的女孩一头秀丽的乌发散落下来,皮肤细腻白净,身材玲珑有致,因为平素有意识的锻炼,腰上的马甲线若隐若现,全身线条流畅有力。
只可惜……夏楠眸色黯了黯,她的身上零散分布着几道狰狞的疤痕,最长的一条自前胸蜿蜒蔓延至左上臂……
夏楠抿紧了唇,利索地拿起放在一旁的遮瑕霜来,熟练地拔掉瓶盖,对照着镜中的自己,手法娴熟地将可能会裸露在外的疤痕全部遮掩住。
大功告成后,她才快速穿上衣服,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斜跨着背包,坐电梯去酒店一楼吃自助早餐。
这个点来吃早餐的人并不算多。
夏楠低头扫了眼腕上的表,看时间还算充裕,便决定在这里慢慢吃完再走。
选好早餐后,夏楠端着托盘走到一处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一面咬着小笼包,一面低头在手机上查看学校地图,盘算着一会儿要走的路线。
她咽下嘴边那只小笼包,刚要伸手去够桌上的热豆浆,视线的余光便看见一片阴影,有个穿深咖色衣服的人端着早餐盘在她面前坐下了。
“早上好。”对方礼貌地朝她点头,“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夏楠抬眼看着对面自若淡定的夏延,无语道:“你坐都坐下了,还来问我能不能坐干什么?”
“没关系啊,如果你不高兴我坐这里,我可以立即走。”夏延顿了下,诚恳地说。
“算了算了,你还是在这坐着吧,你坐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比较放心。”
夏楠叹了口气,摩挲着温热的豆浆杯,低头喝了一口。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要说的话赶紧说,你知道的,我赶时间。”
夏楠把手机界面调成倒计时模式,倒计时60秒,翻转过去,正对着夏延。
她低头咬了口烧麦,漫不经心地提醒:“你现在还有54秒。”
夏延扫了一眼怼在他面前的倒计时,面色平静得一如既往:“我从大一那一年便已经被安排在集团做事,目前为止,他都很信任我。”
“自从你回国后,他的步子迈得比之前大了不少,意图给我造势。”
夏延脑子聪明,又特别会判断利害,经营多年,能被夏明诚信任也无可厚非。
“嗯,这些我猜到了,说点新鲜的。”夏楠头都没抬,继续抿了一口豆浆。
夏延顿了下,放低了声音说:“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嗯,我知道了。但是你演技真的挺差,就算是做给夏明诚看,也太浮夸了,我被你激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夏楠淡淡答。
她与夏延太熟,哪怕多年未见,在他开口说第二句话时,就已经读懂了他的暗示,意识到旁边有人在看着他们,且大概率是夏明诚派的人,这才演了一出庸俗的苦情桥段。
夏延没否认,只是说,他下次努力。
夏楠才不想有下次了,倒计时结束的闹铃响起来,她直接伸手把手机转过来,摁灭了,然后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来,一只手挎起包,一只手端起喝了一半的豆浆,朝坐在对面的夏延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抬脚就走。
“我走了,请你自便。”
“等等。”夏延忽地站起身来叫住她。
夏楠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很平静地看着面前站立的男人。
他本来身量就高,分别的这些年里怕是又长了不少,现在约莫有将近一米九了,此刻沉沉地站在她面前,几乎将只有一米六的她全部笼罩住。
夏楠攥紧了背包带子,蓦地回想起,他们六年前的最后一面。
那时是深春,夏延刚过完他十六岁的生日。夏楠周末坐车路过他们学校的时候,特意打电话把他叫了出来,说要给他补送生日礼物。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他们学校外的柳树下低头等他。
身穿蓝白校服的高瘦少年从宿舍一路跑过来,一直穿过校门,跑到她眼前站定。
夏楠还没说话就先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小声抱怨道:“这附近柳絮好多!”
夏延努力平复呼吸,点点头,应和道:“是很多,所以你怎么来了?”
夏楠奇怪地看了夏延一眼,觉得他明知故问,但还是说:“送你生日礼物啊。”
夏延目光复杂地看着夏楠,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不用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卫嘉他们都有的,当然也不能少了你。”夏楠理所当然地说,想了想,又补充道,“要不然不是显得我不公平嘛!”
仅仅是为了公平吗……夏延只觉得心中酸涩。
夏楠将怀中的狭长的包装盒递给他,快乐地道:“生日快乐呀!夏延。”
夏延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质地精良的钢笔。这个牌子他凑巧认识,哪怕是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块钱,是他将近四个月的花销。
而手中的这支……大概是他半年的花销。
夏楠眼巴巴地看他的反应:“喜欢吗?”
夏延将盖子扣好,还给她:“太贵重了,你还是退了吧。”
“别呀,”夏楠说,“你又不是天天过生日。”
她笑着望他:“听说你最近竞赛又得奖了,我送你钢笔是为了祝你前程似锦哦!”
夏楠把笔塞回他怀里,劝道:“你要是觉得贵就好好努力,等你日后发达了,再还我嘛!”
她笑嘻嘻:“要成倍的还哦!”
成团的柳絮四下翻飞,恍如梦境,夏延对上她的美好笑颜,失神片刻。几秒过后,他听到他轻声应了句“好。”
“夏楠,我日后会成倍的还。”他对她说。
……
夏楠看着几年后,面容愈发沉静的夏延,只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喂了狗。
这就是他所说的“成倍的还?”好一个“成倍”,好一个“还”!
她真是无福消受!
“还有什么事吗?”夏楠不耐烦地问。
夏延往前迈了一步,将一张写有字迹的纸条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
“我的联系方式。”
他垂眼解释道:“你之前的联系方式都对我失效了,我干脆把自己的给你,你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了。”
夏楠打断了夏延的话,她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纸条上的号码,轻笑一声,当着他的面将它团成个团,然后精准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不用了,我们还没有熟到那个地步。我如果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不会去找你。”
夏楠看着夏延难看的脸色,隐隐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歪着头瞧他,语气轻快:“怎么办啊?我信不过你呢,夏延。”
然而夏延只是沉默了两秒钟,便低声笑了,看样子没有丝毫不快:“没关系,夏楠,只要你开心就好。”
直到进了教学楼,夏楠还在琢磨:她怎么觉得自己刚才把夏延给骂爽了呢?
可怕!真可怕!
她心有余悸:多年不见,夏延的性格竟然变化这么多,从内敛转为变态了?
他这几年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夏楠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下面部表情,然后抬起手腕敲了三下门。
在听到里面清晰传来“请进”二字后,夏楠推开了门,面带微笑地走到辅导老师面前,笑着说:“老师您好,我是夏楠。昨天在微信上与您提过的,现在来办校外住宿手续。”
L大其实是给全日制研究生提供宿舍的。
当然,如果不想住的话也可以提前申请校外住宿。
夏楠不习惯和很多人住在一间屋子,之前已经在群里的电子表格里填过自己的基本信息了,今天只是来补办纸质文件和盖章。
圆脸的年轻女辅导员闻言抬头,她看着面前乖巧恬静的女孩,脸上泛起亲切的笑意:“好呀,夏楠是吧?你稍等,我找一下文件,你按照要求在空白处填好个人信息,然后在最下面签个字就好。”
……
三天后的周六,早上七点半,天光已经大亮。
鹿鸣小区二号楼一单元门口,摆着两个26寸的行李箱,地上还有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纸箱子。
因为是周末的早晨,大家都窝在家里睡觉,小区里几乎没什么人。
夏楠动作随意地侧坐在台阶上,一条腿蜷着,一条搭在最下面的地上,她的长发束成一股马尾,垂荡在腰际,额前的绒发随风微微飘荡,不施粉黛的面容看上去清纯又干净,只是略有些苍白。
夏楠手里拿着一包饼干,她轻轻撕开包装纸,将自己的大脑放空,嚼饼干的动作缓而慢。
这几天她一直住在酒店,利用课余时间,把要搬的行李都陆续在新家安置好了,就剩眼前摆在地上的这些了。
夏楠把视线移到面前的纸箱上,默默咽下喉间干涩的饼干渣,幽幽叹了口气。
她只想着早上搬东西凉快,早搬完早结束,清早起来没顾得上吃早饭,就直接叫了辆计程车把她拉到小区门口。
结果刚拖着两个行李箱走了没几步就感到眼前一黑,几乎要就地撅过去。这种体感太陌生,夏楠过了两秒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是低血糖了。
于是她只好把手中的东西暂且先搁到一边,就地坐下来休息,随便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夏楠双目无神,边吃边怀疑人生:之前没吃早饭她也不至于虚成这样啊?难道还真如权盛旭所说,现在就得开始注意保养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下一秒,她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手的主人低声问她:“夏楠?你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这声音好熟悉,夏楠怔怔抬起头,看见穿着一套灰色运动套装的权盛旭站在她眼前,那双墨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而关切的光。
他约莫是刚洗完澡,头发没来得及打理,任它这么蓬松地凌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白茶沐浴露清香。平时的精英感降低了不少,莫名多了几分属于学生的乖觉。
给了她一种,平易近人得可以随意任她欺负的错觉。
夏楠压住蠢蠢欲动的心思,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淡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在等。”
“哦。”
权盛旭见她神智清明,似乎没什么大事,很自然地收回手,淡淡问:“在等什么?”
夏楠略微停顿,垂着头,有点沮丧地说:“等我的血糖升上来。”
权盛旭一愣,随即意识过来,低笑一声,靠着夏楠,也在台阶上坐下。
他慢悠悠道:“我说你怎么这么蔫?原来是情势所迫。”
“你是在调侃我吗?”夏楠闷声问,有点不开心。
“不,”权盛旭彬彬有礼道,“我其实是想问,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夏楠又咬了一口饼干,用下巴点了一下不远处没开封的矿泉水瓶子。
权盛旭了然,替她拧开,然后小心递到她唇边。
见夏楠喝够了,他又拧好瓶盖放在一边,温柔建议:“头晕么,你可以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的,要试试吗?”
“诶,这就有点暧昧了吧……”
夏楠的声音含糊不清,就在权盛旭以为她会严词拒绝时,下一刻,女孩子温热柔软的身体直接跌进他怀里。
“但是没关系,我不在意。”
夏楠舒服地靠在权盛旭怀里,闭着眼将那句话补充完整。
权盛旭的胸口宽厚又温暖,环住她的手臂克制而规矩,手掌小心地蜷缩起来,完全没有触碰到她身体的其他敏感部位,果真当得起谦谦君子四个字。
夏楠闭眼,安静地休息。
权盛旭便也一言不发,任劳任怨地充当人形抱枕,沉默而平静地守着,眼中没有丝毫贪念与**。
约莫五分钟过后,夏楠缓缓睁开了眼睛,觉得流失的力气又回来了,她轻轻挣扎了下,察觉到的权盛旭便放开她,任她重新坐直身子。
“真是谢谢了。”
夏楠弯了弯眼,轻声道谢,她的身上还残留有他的体温,温暖安心。
“不客气。”权盛旭含笑问,“你这是要搬家吗?”
“是啊,”夏楠也若无其事地含笑回问,“那你是在晨跑吗?”
同样见微知著,一瞬间八百个心眼的两人看着彼此,莫名静了一瞬。
还是夏楠率先开口,她老神在在地笑了下,感叹道:“跟聪明人聊天,真的很省事。”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权盛旭垂下眼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夏楠又问:“那你可以猜到我下一句想问你什么嘛?”
权盛旭挑了下眉,反问:“如果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嘶,他还想要啥奖励?
夏楠想了想,试探性地问:“我请你吃早餐?”
“可以。”权盛旭颔首,同意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想知道,既然我这个时间在这边晨跑,那应该是住在附近。你想知道我住在哪栋楼,哪单元。或者,更进一步……”
男人盯着她,很平静地开口:“你其实是想知道,你这么巧地和我租住在同一个小区,究竟是某种巧合还是人为的结果。”
被轻而易举道破心思的夏楠笑容一僵,但她也只失态了短暂的一瞬,很快便放松下来。
她微笑看他,礼貌询问:“所以小权总,可以告诉我是哪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