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后,夏楠给自己换上一套舒服的睡衣,吃了两粒褪黑素,戴上蒸汽眼罩,然后随手抱了个抱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三分钟过后,夏楠脸上安详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又过了三十分钟,她忽地把怀中的抱枕扔了出去。
白色松软的枕头“砰”的一声砸在有软包的墙上,又落在地上。
夏楠翻身坐起来,将已经不热了的眼罩扯下来,满脸烦躁。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零四,今天要六点半起,但她现在睡不着了。
夏楠在床上静坐了几分钟,然后翻出手机的音乐软件来,找了张舒缓的白噪音歌单,开始播放。
播放器里大雨滂沱,雨声淅沥嘈杂,隐隐有雷声,却让人格外安心。
床上的女孩蜷缩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意识陷入昏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见到夏延的缘故,夏楠梦见了很多过去的事,还异常详细清晰。
那年她十二岁,陪她爹夏明诚去某个偏僻小镇的福利院做慈善。
所谓做慈善,就是夏明诚出钱,给那个福利院送去些桌椅板凳,生活用具,再资助几个学习好但没钱读书的孩子完成学业。
夏家明明每年有专门的基金会用来打理此事,但夏明诚热衷于亲力亲为,因为能向媒体更好地显示出他的乐善好施,还不费几个子儿,属于典型的花小钱办大事。
他还经常把夏楠也带过去,大概是想让她看看,这世界上还有好多孩子物质条件十分恶劣,让她知足一点,别总闹着要这要那。
夏楠对此接受度十分良好,出来玩总比在琴房练琴强。
如果夏明诚不接她回去,她甚至愿意一直在那待着。因为夏楠发现了个有趣的事——不论她编了多么离谱的瞎话,那群蠢蠢的小孩都深信不疑。
啧,这多有意思!
中午吃饭时,夏明诚被校长拉去细谈了。
夏楠和小屁孩们讲了一上午,体力消耗严重,饿惨了,没心思折腾别的,也老老实实跟在那群孩子后面排队打饭。
打饭的阿姨一眼就看出来夏楠的身份,出于好心,给她舀了好多饭菜,不锈钢托盘里塞得满满当当。
夏楠制止不及,只能无奈地道了声谢,小心转身,端盘子端得很是艰难。
脚下是用了太多年的水泥板,坑坑洼洼,碎石子满地。夏楠脚步踉跄了下,没站稳,撞到了身后的男生身上,菜汤洒了她与他一身。
那年夏延十四岁,长得高高瘦瘦,性格孤僻,但成绩极其优异。
他年纪比院里其他孩子明显大了不少,与被夏楠哄逗的那些小孩不同,他一直都知道,夏楠与他们这群在泥淖中生活的人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哪怕她待人亲切,举止天真,举手投足间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架子。但她随便说出口的哪句轻飘飘的话,都能轻易决定他们这些人的命运。
比如……取消他的补助资格。
虽然是夏楠自己撞过来的,可又有谁会在乎呢?大家只看见是他撞了她。而千金大小姐那件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鹅黄色的小裙子全被浇满了油油的汤汁,算是彻底报废了。
一向冷淡矜持的夏延破天荒地变了面色,如临大敌,手忙脚乱,连声道歉。
“没事,你别这么害怕。”
夏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并没有如夏延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地责怪他,反而低声安慰了几句。
夏楠抬头看着急哄哄围过来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主动问其中一个比她大一点的漂亮女孩子,能不能借她件衣服换?
那个女孩子见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温柔地拉着夏楠的手,领她去了自己的宿舍。
福利院的宿舍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是整洁干净。
夏楠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铺,看那女孩翻了好久,才翻出一件粉色的布制连衣裙,递给夏楠。
“这件可以吗?”她惴惴地问,这已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衣服了。
夏楠拿在手里看了看,裙子款式经典,叠得整齐干净,还带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清新温暖。
“当然可以,我很喜欢的!”夏楠笑着说。
女孩怕夏楠不习惯,细心地给夏楠拉了个小帘子,让夏楠在里面换。夏楠在里面换衣服,女孩在外面同夏楠说话,感慨:“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夏延哥这么紧张呢。”
“夏延哥?”夏楠反应了一下,问,“就是那个和我撞一起的男生?”
“对。”
夏楠一边费力拉着后背的拉链,一边问:“那他平时什么样子?”
女孩想了想,评价说:“冷冰冰的,话也不多,跟谁都不热络,什么都不关心,总躲在一边看书。这也难怪,毕竟他是我们整个福利院成绩最好的嘛。”
夏楠回忆起那男生的外貌,不解:“但是他长得还不错嘛,这院里,或者学校里就没有喜欢他的吗?”
“之前好像有来着,但他似乎都拒绝了,说没那个心思,现在只想读书,只有考个好点的高中,才有机会拿一等奖学金,还可以减免学费。”
夏楠轻声评价:“是个脑子清晰的,知道以他目前的惨淡条件,考出去,才是最好走的路。”
“什么?”那女孩子没听清。
夏楠笑着说:“没什么,姐姐你帮我系扣子吧,最上面那个我够不着。”
“哦,好,你等一下。”女孩子立即掀开帘子,帮夏楠系扣子。
夏楠说:“谢谢你,我以后会还你件新的。”
“不用了,”女孩子拒绝了,她的眼睛很亮,“你爸爸能给我们送来这么多东西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他送是他送,我也可以送的。而且你放心,我要送就给你们宿舍都送了,肯定不会让其他人孤立你。”
夏楠边想边说:“除了裙子之外,你还想要点什么?嗯,文具,小说,化妆品,鞋子,或者……”她低着头用手使劲压了压硬邦邦的床板,“你想换个床垫子也可以。”
“哦,对了,你叫什么啊?”夏楠弯着眼睛问她。
“我叫卫嘉。”
卫嘉温柔地笑起来,她想了想,并借机没有狮子大开口,而是谨慎地道:“那我想要头绳和笔记本,成吗?”
“成呀,这有什么的?”夏楠随口答应道。
夏延本以为得罪了大老板的女儿,哪怕他成绩最好,这助学金也算是彻底泡汤了。
正在失落懊恼之际,没想到这事竟然峰回路转了。
夏楠却并没有对此怪罪,反而在她父亲面前对他说了很多好话。
于是夏明诚不仅资助了他助学金,每个月还会给他打一部分生活费。
夏楠临要上车离开时,夏延走到她面前,少年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说:“谢谢你——但是,为什么?”
夏楠明白夏延在问什么,她笑了一下,仰着头同他解释说:“一则,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嚣张跋扈,斤斤计较,只为这种小事就心存报复。二则,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夏楠满意地看到夏延在听到“喜欢你”三个字时,眼底难以控制的震惊与失措。
逗弄完他后,夏楠顿了顿,才带着狡黠的笑意继续说:“我挺喜欢你的生活态度的。我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你实现梦想,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夏延沉默地看着面前装着大人姿态说话的小姑娘。
他想问,你只是第一次见我,怎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又怎么明白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实现怎样的梦想?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良久后,才笑了一声,应道:“好啊,总有一天,我会实现梦想。”
后来,夏楠顺理成章与卫嘉和夏延成了好朋友。经常在聊天软件上发消息聊天,分享生活中各种酸甜苦辣新鲜事。
偶尔,夏楠也偷偷跑去找他们玩。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要么是日常的生活用品,要么是他们不舍得买的辅导书籍。
夏延依旧时常板着脸,冷淡得像是个万年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真是可惜了那张好看的脸。
不过,夏楠和他说话时,他也会俯下身去认真倾听,也会轻声与她分析这件事他是如何想的,感慨那个葡萄味的软糖的确是酸得掉牙,飞落到这个树枝的鸟是个什么品种,什么时候又会再飞走。
他还送了她一只他亲手用草编的蝴蝶。
夏延把它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夏楠有点害怕,又怕伤及他自尊,忍着没说。
“这是什么品种的虫子?”她戳着手里的蝴蝶,没话找话,硬着头皮问。
“……蝴蝶。”夏延梗了半天,才惜字如金地说。
夏楠有点尴尬:“哦,我有点没看出来。”
夏延想了想,又替她找补说:“你说它是虫子也没错,蝴蝶本来也是昆虫纲。”
夏楠小心将它收好,抿唇问夏延:“你一直都这样严肃吗?活泼一点,活泼一点不好吗?”
夏延瞧着面前女孩生动明艳的脸,低低地叹了口气,道:“实在是活泼不起来呢,夏楠。”
“为什么?”她不解。
于是他答:“太活泼了就不是我了,对么?”
其实不是的。夏延在内心静静地说。
在阴沟里活得久了的人,乍然看见太明媚的人时,总会克制不住地胆怯,自卑,乃至最后沉默不语,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人之常情啊,夏楠。
你懂不懂?
有天,卫嘉偷偷和夏楠说,夏延约莫是喜欢你了,从没见他对别人这么上心。
夏楠慵懒地嚼着口中的泡泡糖,瞥了一眼靠近门边的窗户上黑色的衣角,笑着说,你真是想多了,像夏延这样清醒又理智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
清醒,理智。
走到门前,正欲抬手敲门的少年倏地顿住了脚步,抬在空中的手也缓缓放下。
是啊,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一个却是靠着好心人资助才能勉强完成学业的穷小子。
什么叫有自知之明?就是不应该肖想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没有资格去谈喜欢,连稍微想一想都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对她的亵渎。
夏延敛去眼底清晰的苦痛与自嘲,安静地转身离开,一如他来时。
夏楠眼看着窗边那抹衣角消失,才继续若无其事地笑,撕开一包茉莉花味的面包丁,向卫嘉递了递:“姐姐,你有没有学表演的想法?”
那年卫嘉16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面容姣好,身姿婀娜。哪怕轮廓稚嫩,也能依稀瞧得出将来的丰姿神韵。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当明星的好料子。
先前夏楠无聊时,曾帮卫嘉拍过几张照片发到网上,有杂志社的人瞧见了,便邀请她去做平面模特。卫嘉尝试过几次,镜头里的她虽青涩但也足够清纯可人。
最重要的是,夏楠能从卫嘉的目光中看出,她对表演的期待和热爱。
于是夏楠想,像卫嘉这样外貌优秀又肯吃苦的女孩子,如果有意想走这条路,又有她帮扶,富贵险中求,其实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贫穷无依却过分漂亮的女孩子,太容易被人惦记,也太容易受了诱惑就踏进深渊,能平安而干净地活着本就不容易。
卫嘉年幼时曾靠自己的努力,逃脱了养父的虐待与觊觎,她应该最是懂这个道理。
卫嘉面上有几分犹豫,毕竟走表演这条路可比按部就班读书费钱多了,回报也多了太多不确定。她已经得了夏家很多照顾,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添麻烦?
卫嘉装作镇定地嚼着嘴里的面包丁,茉莉花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清新淡雅。她垂下眼睛,轻声道:“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成绩还不错,以后考个一本大学应该不成问题,何必再去……”再去走这条风险太高的路。
可是夏楠托着下巴看她的脸,语气很认真:“你其实是想的吧?你想,我就出钱送你学表演课。”
她瞧得出来,卫嘉有容貌的资本,也有向上的野心,只是少了那么点魄力。
嗯,或许少的也不是魄力,而是因为没有人兜底而产生的自卑。
而恰好,她有能力为卫嘉兜底。
“姐姐,”夏楠笑了笑,说:“有我这样便利好用的资源为什么不用呢?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做事情不要有这么多担忧和负罪感,你能让人心甘情愿对你好,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之后,夏楠出钱送卫嘉出去学表演,而夏延与她的关系则变得冷淡了不少。
再之后,发生了那件事。夏楠母亲去世,夏楠被夏老爷子从夏明诚手下救出,仓促送往国外。
夏楠出国后的第二年,听说她父亲暗自培养了一个很聪明有潜质的男孩子,预备收他做养子,让他未来继承夏家的家业。
幸而有夏老爷子竭力反对,这才草率作罢。
而那个被夏明诚选中的孩子,就是夏延。
夏延真的如她当年评价的那样,冷静理智地权衡利弊,聪明得识时务,最终站在了与她对立的位置上。
每思及此,夏楠总是不免去想,这天下合适的人千千万万,夏明诚偏偏选了与她有瓜葛的夏延,分明是故意来恶心她。
夏明诚本就恨她,做出这种事来不足为奇,可夏延在了解了她的困境后,竟也欣然同意,狠狠在她的心窝上又捅了一刀。
真好,他本来就姓夏,这下连姓都不用改了。
也不知道这于他而言,算不算是实现了所谓的梦想,过上了想过的生活?
作孽啊,夏楠哀嚎,这真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