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这个夏家大小姐的日子并没有某些人想得那般风光。甚至,就连这个唯一继承人的称号或许都不见得能维持多久。
自六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夏楠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夏延本就不太和谐的关系便变得极其恶劣,几乎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后来,实在看不过眼的夏爷爷就把夏楠接走了,并把她的监护权也一并抢了过来。
夏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以防万一,早就把遗书写了。他若死了,名下的一律财产和股份全部给夏楠。因为他知道,夏楠的亲生父亲恨她,若有一日他不在了,夏延没有顾忌了,夏楠的日子恐怕就要难过起来了。
于是夏老爷子想,不如给孙女寻个夏延开罪不起的权家来庇护。恰逢这时,权家派了权盛旭过来探望。权盛旭这孩子他曾见过几面,知道他端正纯良,为人重诺,若是果真答应下来了,日后无论如何,必会护得夏楠周全。
他不指望他的孙女有朝一日重振夏家,只求她能安安稳稳,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快乐过完此生。这样便再好不过。
果然,权盛旭说:“夏爷爷他说,希望我能帮忙多照顾你些。不论是生活起居还是日常学习。日后,若是你想谈恋爱了,亦或是想做点什么自己喜欢的事业,我也能帮你把个关,简单参谋一下。”
夏楠嗓子瞬间有些哽,她努力吸了下鼻子,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睛,问权盛旭:“那你答应了?”
“是,我答应了。”权盛旭颔首。
他想了想,又说:“请你别介意,我回去后,曾找人查了点你的资料作为简单了解,然后发现……”
权盛旭明显顿了下,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最后委婉道:“夏楠,你的生活方式在我看来不怎么健康,你现在气血不足,精力不济,睡眠质量很差,大抵皆来源于此。”
夏楠想,权盛旭的确是委婉着说的,真实情况比他说得严重很多。她那些年心情恶劣得很,又轻易排遣不得,渐渐沾染上许多不良嗜好。
她喜欢抽烈烟,喝烈酒。享受尼古丁和酒精带给她那麻木而轻松的短暂感觉。除此之外,她饮食和睡眠也都不规律。
她并不热衷食物,长期一天只吃一顿饭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与之相对应的,她的睡眠状况也时好时坏。有课时,靠着咖啡因续命;没课时,昼夜颠倒,白天沉沉昏睡,晚上醒了就戴上耳机听着音乐,疯狂在屋里奔走发泄……
但这些年,因为怕爷爷知道了会担心,夏楠哪怕发疯,都疯得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不叫旁人察觉异样。
夏楠时常觉得,自己在戴着一副假面过活。
假面之上,是她光鲜亮丽的外壳。她是漂亮聪慧的夏家千金,不缺钱财,出手大方,与人交际时,温婉乖巧,在学业上,也素来得心应手。
假面之下,是她腐朽苍老的血肉骸骨。她用极端的方式不断刺激自己早已麻木淡漠的灵魂,然而湖面平静深沉如死水,她多年来用尽全力,也无法掀起多少波澜。它像是死了一般,又或是——死的人其实是她。
她早就死在六年前的那个夏日,现在飘荡在世间的,不过一缕可笑的亡魂。
夏楠是个出色的演员。哪怕是学校里经常见面的同学,也只是单纯以为,这来自东方的漂亮姑娘生得过于苍白而纤细了,那双美丽的黑色的眼睛总是因为繁重的学业而盛满疲惫,其余一概不知。
所以权盛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查出来这么多……其实挺出乎她意料的。
一刹那无数思绪翻飞,夏楠定了定神,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权盛旭很平静地提议说:“夏楠,我们不妨来做个小小的交易吧。”
权盛旭看着眼前略微失神的女孩淡然开口:“你在L大读研期间,我会守口如瓶,好好替你在所有人面前保守这些小秘密。而你则好好接受我的照顾,顺利完成学业。最起码不能再因为胃出血半夜进医院了。”
权盛旭语调低沉缓慢,循循善诱:“你的身体虽然年轻,但也扛不住这样折腾。而且,夏爷爷比你想象中更担心你,便是为了他,你也该多加爱惜。”
“那你呢?”
夏楠闭了闭眼睛,手指缓缓掐入掌心,借着这样的疼痛,才有勇气盯着男人的眼睛。
她问:“权盛旭,你之所以愿意揽这个麻烦的烂摊子,究竟是想要在别人面前维持你那高风亮节、乐于助人的好名声,还是……”
女孩子一点点扬起笑意,眼里却空洞得厉害:“还是你别有所图?”
说吧,权盛旭,说出你想从中得到什么,我才能安心。
权盛旭迎上女孩探究的目光,却蓦地笑了。
他说:“我这个人,原来就这么不值得你的信任吗?”
夏楠毫不示弱:“可是能不动声色将我的秘密挖得这么深的人,又哪里值得什么信任?”
“那真是抱歉了,我这种行为让你觉得不安了,可我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垂眸,带着歉意说。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并不想接受你所谓的照顾。”夏楠敛了笑意,“劳您费心了,我现在虽然处境艰难,但也还勉强过得去,总不好贪图眼前你给的这点甜头,而在不知不觉中欠下笔巨债。”
“小权总,你的人情债太贵,我可还不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夏楠觉得,以权家公子的骄傲,不至于再勉强了。
然而……
“可是怎么办呢?”权盛旭状似无奈,叹息道,“我已经答应了夏爷爷,这不好食言。”
“这不要紧。”
夏楠立即冷静地说:“我可以与你在两位爷爷面前打好配合,必不会让你为难。只是相对应的,你也不要干预我的日常生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省心,我安心,这样才最好不过。”
然而权盛旭却轻轻摇头,看向女孩的眸光含笑,干净而明晰:“这样的安排听上去的确很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顿了一下,无视了夏楠眼底深切的诧异,再开口时十分温柔,声音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我当初答应的那个人是你啊,夏楠。”
权盛旭优雅矜贵地活了28年,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胸有成算。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六年前遇到夏楠的那刻,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
那时,22岁的小少爷刚结束自己硕士毕业后的独自背包旅行,结果下了码头没几分钟就被一伙人盯上了。
老实说,权小少爷的武力值其实并不算低,奈何对方人数太多,下手太重,又熟悉地形。
走投无路之际,权盛旭本想破釜沉舟,舍了自己的左臂,哪怕脱臼也要摆脱桎梏,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动作果断地拎了个酒瓶子“啪”的一声就爆了对方的头,然后扯起发怔的他一路飞奔。
待彻底摆脱了那群人后,喘着粗气的权盛旭才得了空,偏过头去看那个救了他的小姑娘。
“真是谢谢你啊小朋友,只是刚才这事太危险了,以后再遇到记得把自己藏好,千万不要露头。对了,你是一个人在这边玩?你家长呢?”
十四岁的夏楠个子小小的,还没长开的脸上满是青涩,一身醒目的红裙子,被海风吹得凌乱。
她闻言,嗤笑一声,抬起头来看他,不屑道:“权少下次还是注意些吧,那些人跟了你很久了,回去调查一下,恐怕他们大有来头。至于我如何,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言辞间对他似乎很了解,但语气却十分不耐。
权盛旭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讲?”
夏楠垂着头,甩了甩胳膊上渗出的血珠,那是她刚才打碎酒瓶所付出的代价。
女孩满不在乎地看着那滴血眨眼间洇进水泥地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仰着头瞧向他,整个人显得生动又明亮:“权少,我今天救了你一命,如果可以的话,日后你也帮我一回,可好?”
权盛旭压下心底的诧异,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
他想了一瞬,又问:“你叫什么?”
“我是夏楠,”她眯了眯眼睛,说,“你之前应该听说过我,不过没听过也不要紧。如果我哪天需要你的帮忙,自然会去找你的。”
14岁的小姑娘弯了弯唇,看向他,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切:“权少,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拿你当一条退路的,所以真到了那时候,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拒绝我呐!”
……
夏楠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是听权盛旭的描述,细细琢磨下去,又觉得从前的自己真能干出这样离谱的事来,再加上权盛旭的确没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上骗她,心里不免信了大半,也凉了大半。
“你说得对,我的人情债是很贵,”权盛旭盯着夏楠的眼睛看,慢慢说,“别人欠我很贵,同样,我欠别人的也很贵。”
“那时你亲口说的,我是你的一条退路,可现在却要急于和我划清关系?”
他一反常态地盯着女孩反问,眼里清晰地淌过执着的暗芒。
夏楠呼吸滞了滞,为权盛旭在这一刻展现出来的罕见强势。
是她的错!她低估了自己在权盛旭心中的权重。
她内心忽然有一种奇妙的直觉:除了权盛旭所说的这件事之外,她与权盛旭肯定还有些什么别的,她忘记或者忽略掉的联系。
嘶,夏楠不由得舔了下后槽牙,片段性失忆就是这点不好!双方信息根本不对等嘛!这剩下的牌要她怎么打?
夏楠脑中一瞬间千回百转,这厢,权盛旭却终于笑了笑。
他俯下身,绅士地为她开了车门,语气散漫,却透着一股势在必得。
“我也不勉强,但还是真心实意地劝你,回去再考虑一下吧。”
*
九月初的L城,热得让人难受。哪怕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蝉鸣依旧聒噪不止。
街边的一个24小时便利店里,空调却开得很足。
白炽光清冷地照在冷藏柜上,夏楠正低着头站在货架旁,仔细挑选着饮料,女孩细白的手指轻轻掠过一排排的瓶子,表情犹豫。
她白天奔波了一整天,把开学要办的所有手续都办齐了。晚上回酒店洗完了澡,正准备睡时,才发现自己平时戴惯了的眼罩没收拾进行李箱。
于是夏楠只好拢着没干透的头发,戴了个黑色鸭舌帽,从酒店溜达出来,准备到这附近的便利店买几片蒸汽眼罩,再顺便买几罐冰镇饮料消减暑意。
“这个好喝,你可以试试。”
有人站在夏楠旁边,十分自然地弯腰取了罐荔枝味的饮料,向她递过来。
“是嘛?”
夏楠下意识接过他递来的易拉罐,下一秒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出声的人。
那人身形高挑,一身黑衣,眉眼清冷而深邃,右眼角下方还有一颗淡褐色的泪痣,雅致内敛。
好看是好看,但周身气质却未免太冷峻了些。
这样的人,瞧上一眼便能让人印象深刻得多年不忘。
更何况,他们是旧相识。
嗯,还是不怎么愉快的旧相识。
“夏延。”她冷冷地叫出男人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延缓缓站直身子,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微微垂首低眸,瞧向面前的女孩。
“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他沉沉地看着夏楠,顿了一下,苦笑,“你不需要对我这么戒备。”
“现在看过了,你可以走了。”夏楠表情嘲弄,“你这样偷偷来看我,就不怕让夏明诚知道吗?”
夏延目光幽冷,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你恨我。早在我当初选这条路的那刻,就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那你真是自作多情了。”
夏楠扯了下嘴角,视线冰冷,语气淡漠:“我并不恨你,你还不值得让我花费心力去记恨。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而已,觉得烦!烦!你懂吗?”
半晌后,夏延轻轻点头,答: “嗯,我懂。”
夏楠不想再和他费一句话,快速拿了自己要买的东西,扭头就要去收银台结账。
“可我忍不住。”
夏延在夏楠经过他时,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近了,低声说:“夏楠,哪怕你恨我,也别这样无视我。”
“我很难过……楠楠。”
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掌心滚烫,目光哀伤。
夏楠深深叹了口气,抬眼看他,句句咬得清晰:“你说得再小声我也能听见!有病你就去治,别在我面前发疯!你难过?搞清楚点,是你对不起我,又不是我对不起你!你现在难过个鬼!我数三个数,你再不松手,我就踹你裆了!”
可是,还没等她喊到二,夏延就松开了对她的控制。
“抱歉。”
他呼出一口气,似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恢复了最开始的从容自若。
夏延的眼里荡着温柔的浮光,他瞧着面前的女孩,又将刚才的话缓缓重复一遍:“夏楠,真抱歉啊——我是疯了。”
他的声音压抑而痛苦:“我疯了才会只为了看你一眼,特意和你选了同一家酒店,又在你晚上出门时跟过来。”
“我也是疯了……”
夏楠揉了把脸,目光无神地喃喃道:“我明天还要起早去学校呢,现在大晚上的不去睡觉,竟然站在这里听你胡咧咧。”
“我如果明天起不来……”夏楠咬着牙森然道,“我就一棍子把你从疯子打成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