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 第3章 遗孤

正德三十六年，昭京也下过一场大雪，比今年这场更甚，几乎将整座城池都埋进了茫茫白色里。

就在那场雪中，故太子郗昂以谋逆罪满门抄斩，府中百二十余人无一活口——只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被一个姓卫的老宫人趁乱从角门抱了出去。

这位老宫人原是陪嫁丫鬟，跟着太子妃从闺阁一路走进东宫，做了掌事女官，宫里人都唤她卫娘子。太子妃临刑前将孩子塞进她怀里，她便当真抱着这唯一的血脉逃了出去，只挑山间田埂，躲过重重追兵盘查，辗转南下，靠为人浆洗缝补维生。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会走，会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含含糊糊地叫她“卫娘”了。

她把孩子养到五岁，自己却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知道时日无多，卫娘子便收拾了仅有的细软，带着孩子一路往江左，回了她的家乡临水县。

临水县四面环山，溪水绕城；城南窄巷里有家豆腐坊，是她一位姓邵的远房表弟开的。表弟名叫邵有田，早年岳父病重，是卫娘子托人从京里捎来药方和银钱，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恩情，邵家夫妇一直记在心里。

卫娘子抱着孩子敲开了邵家的门。

邵有田是个憨厚汉子，认出她后，连忙将人让进屋：“表姐，你这是……？”

卫娘子将怀中熟睡的孩子放到土炕上，冰凉的手握住邵有田的手，声音嘶哑：“有田，这是我主家的孩子，爹娘都没了。如今我怕是不成了……求你收下他。”

邵家家底本就微薄，自己还有一双儿女。可邵有田看了看炕上那个瘦小的孩子，又看了看灯下枯槁的表姐，念着当年的恩情，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的媳妇王氏从灶间出来，见状忙要去烧水做饭，卫娘子却拉住了她，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半枚刻着“樾”字的玉佩，交代道：“这玉原是一整块，做成了两半。若有朝一日，有人拿着另一半来寻他……”

第二天夜里，卫娘子便安静地走了。

五岁的郗樾还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卫娘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邵有田把他搂进怀里，拍着后背：“樾儿，往后这儿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你的爹娘。”

就这样，这个孩子关于“小殿下”这个称呼的记忆，连同一个瘦削的背影，都渐渐模糊了。

往后，便是邵家。

邵家很穷。锅里煮的永远是豆渣青菜，一个月见不着一回油星；邵家夫妇每日天不亮就要泡豆、磨浆、点卤、压板，再将一板板嫩豆腐推到街口去卖。卖得的铜板要交租、买盐，要存下束脩，还要以备不时之需。

郗樾是邵家兄妹三人中最小的。大哥邵期嘴笨心热，护他护得紧；二姐邵阳性子泼辣，对他却心软如豆腐，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分他一半。养母王氏更是小心翼翼地疼他，自己总喝稀的，把稠的留给他；有一回他发高烧，也是养父邵有田连夜背着他敲开郎中的门，把攒了半年的铜板都掏了出来。

而郗樾，他仿佛生来就懂事。别的孩子缠着爹娘要糖要新衣，他却从不开口，反而七八岁起就主动帮工——蹲在灶前烧火，把豆子一勺勺舀进磨眼，听着磨盘吱呀转动，看着白浆汩汩流出——那混着烟火气的豆香，便是家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毕竟只有他姓郗，眉眼也同爹娘兄姐没有半分相像。不过日子虽苦，但有家，有家人，便也足够。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郗樾还是忍不住想：

我到底是谁？

我的爹娘到底是谁？

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有一回他发着呆，不小心问出了口：“娘，我是不是捡来的？”

王氏一愣，脸上少见的布满怒色：“谁说的？是哪个烂了舌头的在樾儿跟前嚼蛆？！”

郗樾抿抿唇，低着头小声说：“我自己知道的。我不姓邵，也不像爹娘。”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王氏看着郗樾低垂的脑袋，蹲下身来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樾儿，你就是娘的孩子，姓什么、像不像都不打紧。你到娘怀里的时候那么小一个，娘养了你这些年……”

郗樾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十岁那年，邵有田病倒了，请医抓药花光了家中积蓄，还欠下一笔债。到了年根，王氏卖了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退了给邵阳做新袄的布，才勉强打发走债主。年夜饭，只是一锅寡淡的煮白菜。

饭后，郗樾想去灶间帮忙，却撞见了王氏背对着门蹲在灶前，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她在哭。

她用沾满脏污的围裙捂住嘴，无声的哭着。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房，把自己蜷成一团，听着隔壁养母压抑的哭声、养父病中的咳嗽，一个念头如尖刺破土而出：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要是没有我，爹娘就不用多养一张嘴；要是没有我，大哥的束脩就够了；要是没有我，二姐就能穿上新袄；要是没有我，他们不会这么累、这么苦。

又过一年，邵家门前来了个衣着素净的远客。

邵有田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敲门声一边擦手一边去开门，看到个陌生的面孔，搓着手问：“客官，买豆腐？”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如溪水般清朗：

“我找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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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