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 第4章 帝师

远客自称姓谢，是个走南闯北的教书先生。

邵有田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谢先生这样的人：好看得不似凡人不说，明明一身风尘，偏又透着满身的清贵，往那儿一站，竟将这灰扑扑的院子都衬得亮了几分。

邵有田把人请进屋，心里直打鼓：“先生寻的什么人？”

谢先生的目光在简陋的屋里扫过一圈，从怀中取出了半枚玉：“老先生可认得此物？”

邵有田见之一惊，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里屋，从床底翻出一个木匣，颤抖着取出卫娘子留下的那半枚玉。

两块玉在桌上合二为一，严丝合缝，纹路相接。

“我这半枚刻的是‘郗’，老先生这半枚是‘樾’，合起来，便是那孩子的名字。”谢先生整了整衣冠，朝着邵有田深深一揖，“在下谢聿衡，元熙八年探花，现任翰林院编修。奉陛下密旨，寻访承德太子遗孤。”

邵有田“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草民叩见……叩见大人……”

“老先生快请起。”谢聿衡连忙扶住他，“这些年，辛苦老先生了。”

邵有田被扶起后，赶忙叫来了郗樾。

谢聿衡蹲下身与这个孩子平视：“你叫什么？”

“郗樾。”

“你可知姓‘郗’，意味着什么？”

郗樾想了想，答：“我是捡来的。”

这个回答出乎谢聿衡的意料。他顿了顿，又问：“既知是捡来的，还愿意跟着吃苦？”

“爹娘对我好，苦也愿意。”

谢聿衡闻言，眸中露出一丝赞许，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好孩子。”

这趟差事是当今天子元熙帝的密旨。

先皇世宗只有二子二女，晚年多疑，听信谗言，铸成太子郗昂满门抄斩的滔天大错。悔悟之时，已无可挽回。次子郗昉，也就是元熙帝，便以庶出之身入继大统。

元熙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为兄长平反。他下诏追复郗昂的太子之位，谥“承德”，以东宫礼制重新安葬，又为太子妃及诸子女追复名位。天下人皆称新帝仁厚，顾念手足之情。

但有一件事，他却迟迟未做——寻找自己流落在外的皇侄。

卫娘子抱着郗樾出逃之事，他登基后不久便已知晓。侦缉司查到了卫娘子的行踪，也大致锁定了孩子的下落，但他想，等自己有了儿子，等皇位坐稳了，再寻不迟。

可天不遂人愿，他后宫添了又添，竟始终无一子半女；明明正当壮年，身体却每况愈下，一场风寒便病来如山倒。

他思来想去，终于召来了谢聿衡。

谢聿衡文章绝艳，人品出众，却因是寒门出身，性子又清冷，不攀附，不结党，在门阀盘踞的朝堂上并不如意。而元熙帝看中的，恰恰是他这份无门无派的干净。

就这样，谢聿衡领了密旨，带着两名随从，花了近两年，沿着卫娘子当年流落的路线一路摸排，终于找到了临水县。

验明正身之后，谢聿衡留下一笔在邵有田看来是天文数字的银钱，足够邵家还清所有债务，再置办些田产。他又托人免了邵家三年赋税，并请了一位西席先生，上门教导邵期和邵阳读书。

临走那天，邵有田抹着眼泪把郗樾从媳妇怀里拉起来，又将自己儿女抓着弟弟的手一一掰开，狠狠心将人往外一推：“去吧。”

与此同时，那个清隽温和的人，在冬日暖阳里朝他伸出了手：

“跟先生回京。”

郗樾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邵家。矮墙、柴院，掉了漆的门板，还有站在门口，朝他挥着手的爹、娘、大哥和二姐。

他收回目光，握住了那只手。

元熙帝让郗樾住在宫中，命谢聿衡一并入宫、朝夕教养。

一千多个日夜，郗樾长高了许多，眉眼渐开，脸颊被宫中饮食养出了血色，身形也挺拔了些，隐约有了皇室子弟的气度。

谢聿衡教他认字读书，教他看人听政。郗樾从起初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到能通读《列朝治鉴》、默写本朝典章，甚至能就“为君之道”与谢聿衡辩上半个时辰。元熙帝龙体违和，谢聿衡领了辅政之职，便时常将朝中邸报、奏疏节略带回来讲给他听：哪部在争什么，哪个派系在使什么绊子，哪件事背后又是谁的手笔。

而宫中岁月，不止有读书听政。

生病时是谢聿衡守在他的床边，喂药擦汗；做噩梦时也是谢聿衡抱着他、哄着他再度入睡。

日子久了，他愈发依赖先生，也愈发信任先生。邵家给了他一个家，可那个家太苦；谢聿衡则给了他另一个家，温暖而安心。他曾想，如果先生是他的父亲就好了。可先生不是父亲，先生是先生，却待他太好，好得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元熙十四年冬，元熙帝病危。

郗樾守在寝殿外，看着殿内灯火彻夜通明，殿门开了又合，听着里面那断续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弱，终至消无。

丧钟响彻昭京。

皇帝驾崩，天下举哀。百官素服入宫哭临，乌压压跪满了丹墀。郗樾站在最前列，身着最重的孝服，脸被冻得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他与这位皇叔没说过几句话，可一想到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天光破晓时，谢聿衡手捧一卷明黄遗诏，从殿内行至丹墀正中，展开宣道：

“朕绍承大宝，十有四载。今皇兄承德太子之孤郗樾，克绍先志，宜嗣大统。钦此！”

他念罢，深深拜了下去。身后，百官随之跪伏一片，山呼海啸：

“臣等恭迎陛下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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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