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朔风过境,宣政殿檐角的铜铃低沉作响,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这是年尾最后一次大朝会。天未亮,文武百官便已候在丹墀下,此刻乌纱攒动,依品阶鱼贯而入,行至御座前,山呼万岁。
“诸卿平身。”
清朗而温和的声音来自端坐在御座上头,垂冕的白玉珠帘将过分年轻的面孔连带着其上的神色遮去了大半。
群臣归列,礼部尚书韦允手持朝笏出列,将一本折子高高举起:“臣韦允有事启奏!陛下践祚已历八载,中宫虚位、皇嗣未立,此乃动摇国本之事。伏乞陛下俯允臣等之请,早定大婚,以安宗庙,以慰天下啊!”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跪倒一片,皆是附议之声。
郗樾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匍匐的脊背,心中疲倦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不疾不徐地回道:“韦卿所言,朕何尝不知?只是先帝大行未久,朕孝期未尽,此时议婚,于心何安?天下人该如何看朕?”
韦允身为三朝老臣,自然不肯就此罢休:“陛下,礼有定制。先帝丧制以日易月,早已除服。陛下守孝至今已有八年,便是以最重的礼制论,也早该议大婚了……”
郗樾语气温和地截断了他的话:“朕守的是心。韦卿且退,此事容后再议。”
从前陛下说自己年幼、先帝丧制未满;后来陛下说自己心系社稷,缓了又缓;再之后陛下说北境未靖,不宜大典;这一次,陛下说自己守的是心。殿中诸臣个个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弦外之音?——谁再拿大婚相逼便是不敬先帝,便是韦允也担不起这顶帽子。
但韦允实在急了,竟是不管不顾:“陛下!皇嗣关乎社稷根本,陛下纵不念臣等之心,也当念宗庙之重!若膝下空虚,恐启宵小觊觎之心!”
殿中气氛陡然一凝。
天子发出一声轻笑:“哦?依韦卿之见,是哪位宗亲对朕的龙椅动了心思?”
他立刻便变了脸色,吓得伏在地上:“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天子善解人意道:“朕自然知道韦卿没有此意,只是往后说话当真要三思,免得让他人误会了去,是也不是?”
韦允连连称是,慌忙退回队列。
户部侍郎孔昭紧接着出列,将话头接了过去:“陛下,韦大人忧心国本,臣等感佩。然朝会议事当有主次,正事未议,倒先议起陛下的家事来了。臣以为此风不可长!”
韦允霍然怒目而视:“孔昭!你——”
孔昭却不搭理他:“陛下,今年江左漕运畅通,盐税、茶税、市舶税皆有增长,国库较去年充盈一成有余。臣已命人将账册誊抄成册,午后便可呈入御书房。”
“孔卿辛苦。”天子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朕会仔细看。”
几位原本蠢蠢欲动、想要附议韦允的臣子,悄悄收回了迈出的半步。
郗樾将这一切收进眼底,温声道:“诸卿可还有事奏?”
兵部尚书李崇年高举捷报出列:“陛下,青崖口大捷!镇北侯燕骁所部于青崖口设伏,大破北虏,斩首数千,夺回被掳百姓两千余口,缴获马匹军械无数!”
满殿惊叹声中,郗樾的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暖意:“念。”
捷报不过百余字:五千精骑设伏数日,待北虏主力入谷,火攻断其后路,铁骑冲阵,一战而破。主帅燕骁身先士卒,负创数处,犹裹伤督战,三军感奋,遂成此功。
“燕帅劳苦。赏格照旧例加两成,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军功叙赏,一人不漏。”
李崇年叩首:“陛下圣明!”
朝中几道隐晦的目光悄然交汇:青崖口这一捷,镇北侯在军中的声威只怕又要攀上一个新台阶。这位爷是前任镇北侯燕烈和先帝亲姐长乐公主郗琰的遗孤,年不过二十五,便已是执掌北境兵马的镇国大将军,重振燕家声威的同时,也成了朝中某些人的一根心头之刺。
郗樾问道:“燕帅可有奏报回京的归期?”
“回陛下,待整饬完北境防务、安置好归来的百姓,约在三月前后便可回京述职。”
“好生安排,别让将士们得胜归来,反受委屈。”
“臣遵旨!”
散朝后,几个言官刻意落在大部队后头,压着嗓子议论:
“……咱们这位陛下瞧着面嫩,心思却深得很。说着守孝,后宫之事就又搁置了去。”
“可不是?这些年朝堂上的事,哪一件他心里没数?哪一件办得不漂亮?”
“那又如何?到底还是谢相说什么,陛下听什么。”
“嘘……我听说陛下又留了谢相,走了走了。”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噤声,缩着脖子散入了风雪里。
而他们口中的谢相确实候在御书房案边——
这位丞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潭映月,足以让任何丹青都黯然失色,任谁看了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是探花郎出身;此刻他正替陛下把折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连手指翻过纸页这一再寻常不过的动作都带着旁人学不来的矜贵与从容。
殿门被推开,郗樾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谢聿衡抬眼望去,立刻迎上,先是解下他肩上沾雪的玄狐大氅,又自然地握住天子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焐着。他眉心微蹙:“天寒地冻的,陛下该让暖轿抬到殿门口。”
郗樾由他握着,眼底的笑意满满地溢出来:“几步路罢了,先生太小心。”
谢聿衡引他到炭盆边,斟了盏温茶递过去:“今日韦允之奏,景曦驳得很好。”
郗樾捧着茶盏,顿时便有些飘飘然:“先生是在夸我?”
谢聿衡微微一笑:“臣是在夸自己——我教出来的景曦,自然是好的。”
又慢条斯理补充道:“他们催为了他们自己。你立了后、有了太子,他们的富贵才能安稳。人做事,多少都要沾些自己的。”
郗樾被炭火烘得面颊发烫,他抿了口茶,目光清亮地望着眼前人:“那先生呢?”
被少年天子这样澄澈的目光注视着,谢聿衡微微垂下眼睫,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情绪随话语流淌而出:“我自然也是为了自己,才不愿景曦娶妻生子。你若有了皇后、有了太子,这宫里便会有许多比先生更会哄你的人,到那时,你可还会记得先生?”
郗樾拽住他的袖口,笃定道:“朕只要先生,旁的人,一个都不要。”
谢聿衡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叹一声,替人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这话可不要在外头说。”
夜深了,烛火摇曳,郗樾看折子看着看着便歪了身子,一点一点地往谢聿衡身上贴,然后不知怎么的,灯便灭了;再后来在御榻上,丞相大人将皇帝陛下圈在怀里,替他拢好散乱的衣襟,而后从榻边端过一只温着的药碗,低声唤道:“樾儿,喝药了。”
郗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闻到那浓重的药味便皱起鼻子,嘟囔道:“怎么又要喝药……”
嘴上虽然抱怨着,他却还是乖乖就着谢聿衡的手将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一口口咽下,又拉着对方的另一只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惆怅:“先生,我都喝了快两年药了,为什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聿衡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将空碗搁到一旁,随即将少年更紧地往怀里带,让脸庞贴在自己胸口,轻抚其后背:“不急,景曦还年轻。”
“可我总想……”郗樾把脸埋进他怀里,“总想有一个和先生的孩子。”
重新亮起的灯映着两个人依偎的影子,落在薄纱屏风上,好似一幅温柔的画。待怀中的呼吸渐渐平稳,谢聿衡才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开口:
“景曦想要的,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