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澈走了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他环顾一周,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角落里
只剩下了一个位置,靠窗,最后一排,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准备走过去,忽然间撞上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瞳孔,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令他无比熟悉的眼神。
许清栀睁大了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张脸,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可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清栀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对视的那一瞬间,清栀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头像是有千斤重,低得不能再低,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江澈的目光定格在许清栀的身上。江澈的瞳孔骤然缩紧,脸上的从容与随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惊讶、恍惚、还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教室里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门口这个少年的异常。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教室。但那些声音到了江澈耳边就散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声音,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而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从讲台到座位只有短短十米。隔着午后的光与影的交界线。江澈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目光紧紧焊在许清栀身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移开分毫。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软泥里,陷进去,再拔出来。
“是她……”
他的眼神无比尖锐,直直地刺向她低垂的头顶,
清栀始终低着个头,右手撑着额头,五指微微张开,像一顶小小的伞盖,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假装在思考着什么,思考今天早上的天气,思考窗外的树叫什么名字,思考黑板上方那面红旗有没有沾灰…什么都好,只要能不去想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
清栀低着个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那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从她的左后方慢慢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一下,又一下。脚步声渐渐靠近,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连鼻尖都不敢动一下。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味道飘了过来,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直到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她右边的座位上,她才终于松了口气,雨点般的汗珠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下来,浸湿了后背薄薄的衣料,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即使教室里开着空调
清栀抿了抿嘴唇,用余光朝身旁一扫,就那么一瞬,快得像蜻蜓点水,瞥见了一截灰色的衣袖和一只手。然后又赶紧收回了目光,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心脏砰砰地跳着,
指尖相触的那个瞬间,在她的脑海里像是被人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地闪过。
思绪乱成了一团麻,千丝万缕交叉在一起,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她的胸脯起起伏伏,急促而有力,像是刚跑完了一场八百米。脸颊热得发烫,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一定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柿子。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暴风雨前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安静,然后又恢复了嘈杂。
门再一次被打开。
这一次的开门声不一样,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吱呀”声,只有“咔嗒”一声,门把手被按下,门被推开,又被不轻不重地带上。一个身穿白色短袖的老师走了进来。
她身高目测有一米六五,不算高,但腰背挺得笔直,脚上穿着一双粉白色的运动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像是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一样。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绕了三圈。额前的头发全被梳了上去,没有一丝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却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有阳光的房间里才会有的健康的、透着一点点暖意的白。
她走路的速度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极高,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整个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却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气场,从门口到讲台不过几秒钟,教室里那种轻浮的、躁动的气氛就被压下去了一截。
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像是被人缓缓拧小的音量旋钮。从嗡嗡嗡的蜂鸣,变成低低的私语,再变成偶尔的咳嗽声和椅子挪动声,最后彻底消失。
剩下的只有呼吸声。
那种安静是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让人不敢轻举妄动。有几个同学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赶紧各自低下了头。
她站到讲台上,将整个教室扫视了一圈。那目光不凶,不急,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穿透力,所到之处仿佛什么都能被看穿。她的视线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慢慢地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见教室再没人说话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
“大家好,”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每个字都圆润饱满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姓姜,名书禾。以后同学们请叫我姜老师。以后由我担任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她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不出意外的话,我将带你们到初三毕业。”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楚得像播音员,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舒服,又不敢松懈。
“我刚刚已经进行了自我介绍,接下来就该你们来介绍介绍自己了。”她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手里转了一下,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从第一排开始。”
“大家好,我叫……”
清栀认真地盯着讲台上发言的同学,目光落在那个正在说话的女生脸上,可她的耳朵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声音到了她的大脑里就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音节,进了左耳,又从右耳溜了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窗外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清栀盯着那些光斑发愣,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那一声“是她……”。
“下一位同学——”
清栀还在走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那位扎高马尾、带蓝色发卡、穿白衣服的女同学,该你了。”
声音像一根针,清栀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他们……为什么都盯着我啊?”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念头,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还有,老师刚刚好像在说什么高马尾、白衣服?”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等等!这不就是我吗!
她感觉到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汇成一股无形的热浪,她的脸“唰”地红了。
所以……
清栀“噔”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椅子上装了弹簧。她的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她的脸低得不能再低了,要是周围有墙缝的话,她肯定第一个钻进去,绝不带一点犹豫,那墙缝最好窄一点,窄到谁也看不见她,窄到可以把自己藏进黑暗里,连同那砰砰乱跳的心脏一起。
但这儿没有。
面前只有一条长长的、铺满阳光的过道,和一整班注视着她的陌生面孔。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清栀迈开步子往讲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几乎能煎鸡蛋。她的手指绞着衣角,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她终于抬了一下头,飞快地看了全班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像是被那几十双眼睛烫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许清栀。”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清……清澈的……不对不对,是栀子的栀……”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小声…说完最后一句“谢谢大家”,她就像逃命一样低着头跑下了讲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又发出一声抗议的响动。她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从脚底涌上来。
她再也没心思去看别人的介绍了。后面上去了谁,说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她的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一张课桌、一把椅子,和一颗砰砰乱跳的心。
清栀回忆着当时全班都看着她的场景,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在她身上。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手背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忽然,一个直击心灵的声音响起,
“下一位。”
清栀几乎下意识地望向讲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澈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讲台。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和刚才那个愣在原地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站到讲台上,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朝清栀的方向停了一瞬。
“大家好,我叫江澈,清澈的澈。”他的声音清朗明亮,像山涧里的溪水。
“很高兴认识大家。”
他忽然动了——身体微微一侧,右手潇洒地一展:“这是我的正面。”
然后一个利落的转身,马尾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这是我的侧面。”
又是一个转身,后脑勺对着全班:“这是我的背面。”
最后转回来,微微鞠了个躬,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调皮之间的笑容:“谢谢大家!”
同学内心os:“……”
教室安静了零点五秒。
那零点五秒里,清栀清楚地看见姜老师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仿佛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顷刻间,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那笑声从几个人开始,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开去,最后汇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沉寂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清栀!我不行了!他是来搞笑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在清栀前面的沈祁遇猛地转过来,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拍着清栀的桌子,拍得砰砰响,“你看他那个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清栀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嘴角牵了牵,算是回应。
她没有笑出声来。不是因为不好笑,而是因为她在努力地、拼命地、用尽全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这时候全班都在哄笑。连那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班主任姜书禾也笑了——她的笑很克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但那种笑意是真切的。她甚至微微摇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老师对调皮学生的无奈和纵容,像大人看着小孩子做了一件无伤大雅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