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夏 第5章 给你，本子

清栀盯着讲台上的江澈，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海水一样蔚蓝，更像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里透出来的亮，亮得像是装了碎掉的星星在里面。他的眼里亮晶晶的，像藏了整个星辰大海，每眨一下眼，那些星星就闪一下，实在令人着迷。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还挺帅。”清栀在心里想，然后立刻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念头塞进了某个很深的角落里，锁上，藏好。

江澈介绍完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了讲台。他经过清栀身边时，带起了一阵小小的风，那股风淡淡的，像清晨的第一缕空气。

清栀赶紧把头埋下去，埋得很低很低，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属于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认出我了吗……”

这个念头在清栀的心头扎根，发芽…

清栀还是没有抬头。她的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从她身边过去了，渐行渐远，最后在她右边的座位停下来，椅子被拉开，人被坐下，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把头“拔”了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试探着，才终于把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她用余光偷偷地、极快地朝右边扫了一眼。

江澈正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讲台上正在做自我介绍的同学，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

可他的心，却在另一个地方。

侧脸的线条很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清栀收回了目光，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Two hours later……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过去。窗外的光从热烈变得柔和，笑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在介绍自己时紧张得结巴，有人大方地说着自己的爱好，有人说完后还表演了个小才艺…热闹得很。

“好了，既然现在大家都介绍完了，想必大家对班上的同学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姜书禾站在讲台上，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么今天报名就到这里。希望同学们明天上午七点一十能按时到校早读。”

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说完，姜书禾便转身走出了教室。她的步子依然很快，她转角走进了办公室，身影消失在门后。

教室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呼唤同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班上的同学都三两成群结伴走路回家。

等清栀收拾好书包，教室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她慢吞吞地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里，把笔一支一支地插进笔袋里，拉上拉链，把书包带子挂上肩膀。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她拿起那个她早上在梧桐树下捡到的、封面上写着“江澈”两个字的本子，清栀在教室里望了一圈。目光掠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掠过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门口处。

那个身影正背对着她，书包单肩挂着，似乎正准备离开。

“江……江澈，等等……”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不大，带着一点犹豫和紧张，在空旷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江澈缓缓回头。他的头微微倾斜。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眉头微蹙，嘴角却还保持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层疑惑散开了。

“你就是许清栀，对吗？”他的声音比在讲台上介绍自己时要低一些，也更柔和，像是专门为她调低了音量，“有事吗？”

“对。”清栀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里的本子递到江澈面前，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这个还你。早上的时候……不小心被我捡走了，现在还你。”

江澈接过本子，低了一下头，看了看封面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显得更动人，他翻了翻，确认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收进了书包里。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这本子本就该回到他手上一样。

然后他朝许清栀轻轻一笑。

那笑容不大，不是那种在讲台上故意搞怪的、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了弯，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轻轻一掠，却留下了圈圈涟漪。

“谢谢你。”他说，“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明天怎么感谢你。”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要不我明天给你带份早餐？就校门口书店旁的那家的煎饼。我吃过很多次，很好吃。”

清栀愣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么零点几秒。她曾想过江澈数十种可能的回答，也许他会说“没关系”，也许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点个头就走，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问她什么别的问题。她是一个做事总是这么谨慎的人，凡事都要想好每一种可能，准备好每一种应对。

但这个回答让她实在是出乎意料。

一个煎饼。校门口书店旁那家的煎饼。他吃过很多次。

这个答案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从她脑海里那场盛大的重逢戏码里该出现的东西。可正是这种普通，让她的神经忽然间松了一下。

过了几秒，清栀回了句：“可以再加根肠吗？双倍辣，我以前都爱这么搭配，谢谢。”

她的声音极其平稳，但她的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

江澈也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扬了扬，像是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但随即那层惊讶就化成了笑意，笑意又化成了嘴角的一个弧度。

毕竟这和讲台上那个结结巴巴的她实在不同。

是一个真实的她，不加丝毫掩饰。

“当然可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爽快，“明天记得早来点，不然凉了。煎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问题。”清栀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好，明天见！”江澈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

清栀待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追着江澈的背影，看着他转过身去，看着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向楼梯口，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先是轻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空旷吞没，彻底消失了。

她这才慢慢地、慢慢地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清栀，你还没走呢？我以为你早走了。”

清栀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沈祁遇正从教室里探出头来，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原来是你啊。”清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也还在教室呢？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了。”她顿了顿，“一起走？”

“没问题！”沈祁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和她并排走下楼梯，“刚到新班级，相熟的只有你了，其他人都不咋熟。幸好我们在一个班，不然像唐艺她们，都没人说话。”她的语气里带着虽抱怨，却像在说一件只有她们俩才懂的事情。

“对啊。”清栀侧过头看她，“开学你感觉这个班咋样？”

“我感觉……挺好的，这个老班虽然看起来不太好惹，但我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亲切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有书香气，你没感觉到吗？她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连拿粉笔的样子都很有范儿。”

“我感觉她很有语文老师的‘韵味’。”清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很文艺的感觉，看起来很年轻，却有一种经验非常丰富的感觉。像那种……把很多年的时光都沉淀在了身体里，变成了某种气质。”

两人走出了校门，拐进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有全暗，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风肆意地吹着，带着树叶和尘土的味道。那风吹得许清栀的头发在空中飞扬，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在脸颊边飘来飘去。

两人聊着小学的旧事——谁和谁吵过架、谁在运动会上摔过跤、谁在毕业典礼上哭得最凶…

说着，笑着，笑声在风里飘散开去。

青春就这样，在九月初的风里，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