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溪饭店的包厢在二楼,靠窗,窗外是大运河的景色,中午景色不如晚上,但游客众多,很多美女网红,花一样的年纪,穿着不同朝代的汉服在打卡,别有江南水乡风味。女主作为本地人还没这么穿过,她年轻时不流行,现在就更没心气了。但不妨碍她和其他人多看几眼那些活泼的漂亮姑娘,真好啊。
回头菜已经上了大半,冷盘热菜交错摆放,银鱼羹、白虾、白鱼、红烧肉、时令蘑菇青菜……转盘中央是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暖黄色的吊灯下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雾气。
陆卿文坐在张震欣对面的位置——不是她选的,是赵德胜安排的。老赵在落座的时候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嘴里说着“小陆你坐这儿,方便给张总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技术对接情况”。张震欣点点头,只说了句陆工多吃点。
她端起面前那杯菊花茶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目光在包厢里快速地扫了一圈。张震欣坐在主位上,姿态松弛,正在听旁边的销售总监讲一个冗长的西欧行业轶事,时不时点一下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陆卿文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这个动作她上周五晚上在他车里见过,当时她以为是他在跟着音乐的节奏打拍子,现在她怀疑,那是他在耐心耗尽时的习惯性动作。
赵德胜坐在张震欣的另一侧,正铆足了劲热场子。他已经讲完了关于德国客户喝酒前喝酒后人格分裂的冷笑话,又分享了一段自己年轻时跑业务救厂的辉煌往事,现在正在向张震欣推荐这家饭店的招牌红烧肉。“张总你一定要尝尝,这家的五花肉选的是本地黑毛猪,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们每次招待重要客户都来这儿。”他说“重要客户”四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生怕张震欣感受不到自己被归类到了哪个档次。
陆卿文低着头,筷子夹了几次菜,基本都是素菜,那条白鱼她一口没动——刺太多,吃起来麻烦,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吐鱼刺。她正替赵德胜尴尬,但也知道赵德胜就是这么个人——他不是坏人,他不偷工减料也不骗人,只是他那个年代大多数领导都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做生意:把客户伺候好了,关系拉近了,合同就好签了。他这套打法在同年龄段同样出身的客户身上屡试不爽,在所谓严谨的德国人那里也如鱼得水,德国人一旦说什么不好听的,翻译的话他选择性听,反正只要和老外喝上酒他就无敌。但用在张震欣身上,就像是用哄小孩的套路去哄小孩他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席间的聊天内容她大部分时候都插不上嘴。除了吹牛拍马,聊的都是些宏观层面的东西。陆卿文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帮身边的王建国补充一两个技术细节上的问题,除此之外基本不说话。
她注意到张震欣几乎没有主动跟她说话。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觉得刚才在会议室门口那句“一起吃饭”大概只是客套,他叫都叫了,她也来了,这个面子给够了,接下来各吃各的就好。
就在这时,张震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对桌上的人示意了一下:“抱歉,接个电话。”他没有离席,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接通了电话。
“嗯,你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的人都自觉压低了交谈的音量,于是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速很快,带着一股急切。张震欣听了一会儿,中间没有打断,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日常小事:“所以是供应商那边的原材料批次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的来料检验没有覆盖到指标?”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串。他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知道了。两个事:第一,让质量部先把那批料隔离起来,不等供应商的回复,我们自己先复检一遍,复检结果出来后同步给对方。第二,生产计划那边,如果这批料确实不能用,切换备选供应商需要多长时间,你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个数字。其他的,等数据出来再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过腹稿的备忘录。但陆卿文注意到,他在说“不等供应商的回复,我们自己先复检一遍”的时候,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显得更有压迫感但也更有责任感。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对赵德胜微微颔首:“没事,厂里的一点小问题,继续。”
赵德胜连忙接话:“张总真是敬业啊,吃饭时间还要处理厂里的事。来来来,趁热吃,狮子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卿文夹了一筷清炒芦笋,低头慢慢嚼。她发现自己在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放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是先确认问题根源,再同步给出两个并行指令,然后定下限时反馈。没有废话,没有情绪宣泄,没有推卸责任的试探。她想起丈夫陈豪以前接到厂里电话时的样子:要么是不耐烦地敷衍“这点小事也要问我”,要么是反过来把问题抛给别人“你先跟对方沟通一下再说”。最初他不这样,创业的遭遇让陈豪没了耐心,这几年他做销售了,变得类似赵德胜这种类型,见人说鬼话,见鬼更圆滑。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而这个完美对比此刻正坐在她对面,正在用公筷给赵德胜夹了一块红烧肉。
赵德胜受宠若惊地端起碗接住那块肉,还没来得及表达感激之情,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老赵低头一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接起来,用一种和刚才判若两人的语气——声音压低了,但语调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熟稔:“又怎么了?不是跟你们说了吗,那个方案先放一放,等我回去再说……什么叫他不同意?他不同意你就不会想办法让他同意吗?我养你们是干嘛的……”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面对外面的网红,背对着包厢,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偶尔蹦出来的几个词——“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让我怎么说你”“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陆卿文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红烧肉,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她能感觉到销售总监在偷偷看张震欣的表情,也能感觉到张震欣那个年轻的助理正在用一种微妙的、努力憋住不笑的神情低头喝茶。而张震欣本人,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耳朵。
赵德胜打完电话回来,脸上迅速切换回刚才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一边坐下一边说:“哎呀,底下的人办事就是不让人省心,什么小事都要来问我。来来来,张总,我敬您一杯——”
张震欣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沿比赵德胜低了半厘米,谦虚而有礼,陆卿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赵德胜这个老江湖也注意到了,面子上说不敢不敢,肯定正在心里夸张震欣尊敬长者。
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年轻有为和大学时光上。起因是赵德胜问了一句张震欣和陆卿文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张震欣说了学校的名字,赵德胜一拍大腿说那大学可是我们省里排名第一,可难考了。张震欣谦虚说他的专业分数不高,当年成立没多久特别好考,陆工的系才是硬核排面。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立即汇聚到陆卿文身上。她觉得自己像只被标枪对准的麻雀。
“陆工当年在学校肯定是风云人物吧?”销售总监笑呵呵地问,语气里带着那种职场老油条特有的试探,“能跟张总是同学,那肯定也是很优秀的。”
陆卿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笑了笑说:“没有,我上学的时候比较闷,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没什么存在感的。”
她说的是实话。她大学四年,除了长得好看这一点被人提过几次之外,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辉煌事迹。没当过学生会干部,没拿过奖学金,没参加过什么比赛,成绩中等偏上但不拔尖,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选修二外德语考得比别人好一点。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尤其是回到家里——她妈年轻的时候是市歌舞团的台柱子,她爸年轻时是公认的美男子,她舅舅到现在还被邻居叫“老帅哥”,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五官端正、气质出众的。她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对自己的认知早就固化了:她就是家里最普通的那一个,不难看,但也仅此而已。
陈豪以前经常跟她说“你不用化妆也好看”,她从来没信过。她觉得那就是陈豪哄她开心的话,就跟他说“你做的饭最好吃”一样,是男女朋友、夫妻之间的一种礼貌性敷衍。她最近几年甚至很少照镜子,每天早上洗脸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自己的脸。整天对着图纸和公差,上班穿打折衣服,脸给谁看。
所以当张震欣放下酒杯,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的口吻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校花。”他说,“陆工是我们那届的校花,全校男生都想认识她,连助教都托人要她的联系方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像是在揭一个老同学的底,既不夸张,也不显得刻意奉承。他甚至没有看着陆卿文说,而是对着赵德胜说的,好像这只是他记忆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恰好想起来了就随口提一提。
但效果立竿见影。
整张桌子的人都露出了略有懵逼的表情,看向陆卿文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新的意味。赵德胜哈哈笑起来:“怪不得怪不得,我说小陆怎么气质这么好,原来是底子好啊!”
陆卿文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窘迫。张震欣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或者说,只是他记忆美化过的版本。什么校花?她只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的普通女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校花。大一的时候确实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过帖子偷拍她的照片,底下跟帖有人说好看,但也有人说什么“也就一般般吧”“这届质量不如上届学姐”之类的话。她看完就把帖子关了,再也没有关注过。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机太微妙了——刚才她刚说完自己“没什么存在感”,他马上就接了一句“校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自己说的话否定了。他只是在帮她解围,似乎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告诉她: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普通,我记得你,你很好。
但这让她比刚才更加无地自容。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怎么对待他的。拒绝告白,拒绝鲜花,两次拒绝加微信好友,最后一次通过了又删掉。她当时觉得自己做得没错——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想暧昧就不该给希望,那是对双方都负责任的做法。可现在坐在这张桌子上,面对着他轻描淡写的善意,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当年拒绝他,是因为她觉得他轻浮、肤浅、只会用钱砸人。但现在的张震欣沉稳、周到、滴水不漏,他的善意给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被施舍,也不让人觉得有负担。他变了很多,也许,她当年根本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而她呢?她这十年做了什么?她选了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文艺青年,陪他打拼失败,最后换来一顶绿帽子和一场拖了半年的离婚官司。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别人?她当年的骄傲和底气,现在看来简直像个笑话。
“张总说笑了,”她端起茶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大学生那时候没见过世面,看到一个长相周正的就瞎起哄。”
她想把这个话题轻飘飘地揭过去。
但张震欣没有接她这个话茬。他转过头直视她,目光平静而坦诚,说:“我可没说笑。不过你们市里来的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些城乡结合部的乡毋宁也是正常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里没有半点埋怨或者阴阳怪气的意思,而是一种温和的自嘲。桌上的气氛被他这句话带得轻松起来,销售总监带头笑了起来,赵德胜哈哈大笑说:“我才是外地乡毋宁,我知道溪市人一出家门口就开始搞地域歧视了,都恨不得把自己住哪个街区写在脑门上。”大家都善意地笑说现在别墅区都在乡下,乡下才是有钱人。
陆卿文只能陪笑。
她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得她眼睛发酸。他替她把所有尴尬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看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乡毋宁)也是正常的”,一句话就把她当年的拒绝合理化成了城里小资年轻人的正常选择,好像那根本不值一提,好像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她知道他在意。如果他不在意,不会在被拒绝了几次之后,还在周五开车送她回家,还在今天,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替她解围。
但……也许不是解围,而是一种跨越时光和阶级的优雅嘲笑。校花?也许他想说的是笑话。
但她相信不至于,她一无所有,他这个身价,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ps:现实制造业没有霸总,只有一起拧螺丝的秃子,对上对下都是孙子。老赵这人很可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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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溪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