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陆卿文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她去配了备用钥匙,然后把小小的出租屋翻了底朝天,文件一份份摊开在茶几上,离婚协议,财产清单,共同财产的银行流水,丈夫陈豪那辆车的购置凭证,婚房的房贷合同。婚房是结婚头三年买的,那时候他们感情蜜里调油,两人共用几张银行卡,她家的钱,他家的钱,进出都在一人名下,很多东西根本算不清。她拿着笔算得头疼,以前她数学那么好,可数学好算不清十年的感情债。
而她不要感情了。
她坐在床上,把手机里和陈豪有关的所有照片全部删掉,三千七百多张,十年的光阴,拇指按住滑动条往下拉,拉错了好几次,重来,继续,然后松手,全部进了回收站。
周日她去了一趟律所,签了一份新的委托协议。她跟律师说,房子不要了,车不要了,存款对半分她都不争了,他爱给不给,她只要尽快把婚离掉。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说:“陆小姐,你确定?你们婚后买的那套房子现在市值三百多万,装修家电都是你父母出的钱,首付也出了一半。你要是放弃,等于白送给对方至少一百多万。”
陆卿文说确定。
律师看着她,大概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傻女人”的标签,低头改协议书的内容,但还是劝她别急着和对方说,和家人商量再考虑。
走出律所的时候太阳很大,六月底的溪市热得像蒸笼。陆卿文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天空蓝得不讲道理,一朵云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她半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虽然只是松动了一点点,但至少能喘气了。
周一早上七点半她就到了公司。
她在一家中德合资的机械设备企业做技术翻译兼现场工程师,德语专业八级加上名牌大学机械制造的本科背景,让她不是应届生也能进这家在德国是Tier-1的公司。从最开始的助理翻译做到了现在的技术部和领导的主要翻译,偶尔还帮不懂外语的同事解决小问题,进来没几年,工资不高,但在溪市够活,还能偶尔下馆子,这份工作她很珍惜,领导赵德胜油腻但不坏,还认识了好闺蜜苏里南,没有这份工作她本人更加一文不值。所以才要不惜代价离婚,她不能再出错了。
她把上周没处理完的图纸附录翻译审核意见写完,又把这周要跟的那个项目的进度表捋了一遍,做完这些刚好九点。茶水间的咖啡机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端着杯子往回走,在走廊里碰见了苏里南。
苏里南是采购部的,老公是老派的基层公务员,都比她小几岁。苏里南毕业就进的公司,比陆卿文资历老,性格在单位混得开,工位隔了三排,最初请教她德语单位名称,夸她发音好听(虽然苏自己不懂),俩人很快就混熟了。
苏里南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莫挨老子”四个大字,看见陆卿文就拽着她往消防通道走。
楼梯间里,苏里南把门关上,劈头盖脸地问:“你周末两天干嘛去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你喝了酒想不开跳河了。”
“在家睡觉。”陆卿文喝了口咖啡。
“睡觉?你睡得着?”苏里南瞪着眼睛,“渣男那边怎么说?冷静期过了吧?他签字了没有?”
陆卿文靠在墙上,盯着楼梯转角处那扇积灰的窗户看了一会儿,说:“没签。他还在拖。不过我已经跟律师说了,房子车子我都不要了,存款也随意,只要能尽快离掉,净身出户也行。”
苏里南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你是不是被车撞坏了脑子”的不可置信。她把杯子往窗台上一墩,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你跟陈豪结婚十年,那房子是你俩一起买的,一起创业一起还贷,装修的钱是你爸妈出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要打工多久才能有那笔钱?凭什么便宜小三和那根烂黄瓜?”
最后一句话音量太大,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陆卿文赶紧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整层楼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怕什么?我老公要是敢在外偷人我就去买热搜让全国都知道!”苏里南气得脸都红了,“陆卿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净身出户,我就跟你绝交。你这些年在那段婚姻里搭进去多少?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人,一分钱不要,你图什么?”
陆卿文没说话。她图什么呢?她图的是再也不用在他的衬衫领口上闻别人的香水味还要假装闻不出来,再也不用在每一次争吵之后先低头道歉,再也不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会赚钱。
她图的是能做回那个二十岁出头、拎着开水瓶走在校园里、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下的陆卿文。虽然她知道回不去了,但至少别继续往下坠了。
“我已经决定了。”她说。
苏里南张了张嘴,最终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气,捡起窗台上的杯子,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含含糊糊地说:“你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我懒得管你。反正到时候你没地方住了就来我家,老周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让他去睡政府大院。”
陆卿文笑了笑,伸手捏了一下好友的脸。
两个人从楼梯间出来,往办公区走。刚走到前台大厅,就看见一群人乌泱泱地从电梯里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她们公司的总经理赵德胜,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平时见谁都端着架子,这会儿却满脸堆笑,腰微微弓着,步子走得又快又殷勤。他身后跟着副总、销售总监和技术部长,几乎整个管理层倾巢而出,阵仗大得像迎接什么部委领导视察。
陆卿文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余光瞥见大厅的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助理,侧身扶着门。随后走进来的那个人,让陆卿文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张震欣。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剪裁极其合体,肩线干净利落,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应该是刚理过,比上周五晚上见到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或者说,锋利了很多。他边走边跟身旁的技术部长说着什么,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种气质和上周五晚上完全不一样。那天晚上他穿得轻松休闲,说话慢悠悠的,像一个恰好路过的有点闲钱的普通朋友。但此刻站在这个大厅里,被一群高管簇拥着往前走,他身上那种属于决策者的从容和压迫感就藏不住了。
赵德胜走在他旁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张总,您能亲自来我们公司考察指导,真是蓬荜生辉啊。上次在工博会上见过一面之后,我一直盼着有机会能跟贵方公司深入合作……”
陆卿文站在走廊入口,看着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她注意到赵德胜用的是“贵方公司”这个词。赵德胜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她是他好几次陪同技术人员兼翻译,她清楚知道老赵对不同客户的态度分几个等级:下游客户叫“某总”,下游大客户叫“X总您好”,一般都用“贵司”就够了,而能让赵德胜用上“贵方公司”四个字(她翻译时要接连用上Sie、Eure和Ihnen等一系列德语敬词),只有之前那几家德国总部的百年巨头来华考察的时候才有过这种待遇。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张震欣家的那个“厂”,不是她印象中那个规模了。极大可能是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或者拿到了政府“卡脖子技术攻关”的专项补贴。大学的时候她只知道他家开了一家机械加工厂,在溪市和临市接壤的郊区,几十号工人,做的是给大厂代工的生意。当时觉得那就是个普通的小民营企业,粉尘乱飞噪音震天的那种。跟陈豪家那种三代城里人的家庭比起来,还觉得张震欣身上带着一股“乡毋宁/暴发户”的气质。
但现在能让势利眼的赵德胜带着整个管理层列队迎接的,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厂。
她站在走廊里愣神的功夫,张震欣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就收回目光,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走进了会议室。
玻璃门关上了,百叶窗拉了下来。
陆卿文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苏里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看什么呢?那帅哥你认识?”
“不认识。”陆卿文说。
苏里南坏笑说:“我又没说哪个帅哥。”
女主没理她的调侃,转身往工位走,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上周五晚上他说的“还行,挣了点钱”,她以为那是谦虚。现在看来,那是业内大佬懒得和她一个落魄牛马解释。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前半程主要是双方各自介绍情况和合作意向,张震欣这边来了三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技术总监和一个负责商务对接的年轻助理。技术总监姓刘,戴着黑框眼镜,讲话语速很快,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把他们的技术参数、产能数据和质量控制体系讲得清清楚楚。张震欣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一口,或者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赵德胜这边倒是讲得热火朝天,销售总监把合资公司的业绩和世界地位夸大了起码三成,技术部长也跟着附和,说他们在精密零部件加工领域积累了多年的经验,和多少著名外企合作过,完全有能力合作共赢。
陆卿文的工位在二楼,会议室在一楼,隔着一层楼板和紧闭的门,内容和她无关,也不可能有心思去听。她把上午剩下的时间用来整理下周出差要用的资料,有一批设备要从德国运过来,她需要去上海港做现场验收,往返至少要三天。
十点半左右,苏里南那个不太正经的QQ头像在电脑右下角闪了起来。
“听说会议不太顺利,老赵脸都绿了。”
陆卿文打字回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去送文件,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对面那个张总不怎么说话,但他手下那个技术总监问的问题特别刁,全是咱们答不上来的那种。老王在里面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在擦汗。”
陆卿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技术部长王建国推开她办公室的门,脑门上确实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朝她招手:“小陆,你来一下,带上电脑。”
“怎么了?”
“有个技术细节上的问题,涉及到德国原版标准和国内标准的衔接,我们不记得最新的细节,你过来帮忙看看。”
陆卿文抱起笔记本电脑跟着王建国往一楼走。王建国边走边简单跟她交代了几句情况:把最新那份德标美标国标转换的对照表带上,有一些参数换算和公差等级的对标问题,刚才在会议上被对方的技术总监连续追问了几个关键点,赵德胜和王建国都答不上来,场面一度略显不专业。
“那个张总倒是一直没说什么重话,但他越是不说话,老赵就越慌。”王建国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张家那个厂现在在长三角机械制造圈子里是什么地位,他们给好几家主机厂(见下面注解1)供核心零部件,都是老赵和德国总部都眼馋的产能资源和客户渠道,去年的营收据说破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陆卿文没看清是多少,但看他的手势应该不小。
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陆卿文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在主位上停了一瞬。张震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姿态松弛,看不出喜怒。他看到陆卿文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赵德胜如获大赦,赶紧招呼她坐下:“小陆,你来你来,这方面你常和老外打交道,懂的多。”
陆卿文坐下来,把自己的电脑连上投影仪。她翻开技术部长之前发给她的那份资料,快速浏览了几页,大致明白了问题的核心所在。对方的要求其实并不复杂,关键在于德标美标和国标的换算差异,其实基层制图人员就能解决,但坐在这里的本司上层不太管这类基础的事,导致谈话出现了空白和误会。
她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而是以一种就事论事的礼貌口吻,直接把问题拆开来讲。她解释了那几个参数在几种标准体系下的对应关系和换算逻辑,解释了对标折算,然后指出他们之前提交的方案中存在一处疏忽,以及新标准的修正,但同时给出了修正方案——对方客户如果坚持用美标或者德标的话,我们可以出一个第二方检测报告来兜底。
她讲了大概十五分钟,语调平实温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等她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张震欣那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转头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张震欣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技术总监便说:“这个解释很清楚,没有问题。如果能按照这个方案调整,我们的合作技术要求是可以满足的。”
赵德胜的脸色肉眼可见满意,一本正经接话:“小陆是我们技术部的骨干,德国那边的项目一直都是她在跟,标准对接这块她是专家。”
陆卿文把电脑关了,坐回椅子上,手心有点出汗,但她觉得不算解决了什么疑难内容,所以表情还算镇定。她不知道的是,刚才她讲的那十五分钟里,张震欣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而是一种安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他很久以前就知道很好的东西。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比预定时间超了半个小时。赵德胜热情地邀请张震欣一行共进午餐,说已经在附近的太溪饭店订好了包厢。张震欣没有推辞,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跟赵德胜一边往外走一边聊着什么。
陆卿文收拾好自己的电脑和水杯,准备从侧门溜回二楼。她下午还有一堆事情要做,而且这种级别的应酬饭局也轮不到她参加——她是技术部门的人,不是业务部门的,陪客户吃饭这种事从来跟她没关系。
她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卿文。”
不是“小陆”,不是“陆工”,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咬字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还没走出去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赵德胜转过头,看看张震欣,又看看门口的陆卿文,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张震欣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神情自然得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起吃饭吧,难得见面。”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赵德胜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张总,您跟小陆……认识?”
“大学同学。”张震欣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随意,连眼神都没变,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同届不同系,也算认识很多年了。”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全部聚焦到陆卿文身上。赵德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重新审视意味的打量。销售总监的眼神立刻变了,看陆卿文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座突然被发现的金矿。王建国更是张大了嘴巴,他带了陆卿文入门,从来没听她提过自己认识这号人物。
陆卿文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每一根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认识这么大的人物,怎么不早说?你怎么就混成这个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比如“我们确实很多年没联系了”,或者“只是普通同学而已”,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大学里几次拒绝了这个男人,嫁给了另一个人,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子还把日子过没了,现在租住在公司附近的老旧小区里,连钥匙都能弄丢,而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以她那个势利眼老板都要赔笑脸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她一起去吃饭。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拒绝会显得她小家子气,会让赵德胜难堪,会让所有人觉得她不识抬举。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把东西放回去就来。”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二楼走。步子不快不慢,因为常年久坐有些塌缩的肩背努力挺直,直到拐过楼梯转角,确认身后没有人了,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幸好领口还算干净,是去年在超市打折时买的,二十九块九。下面是深灰色的长裤,膝盖处有点起球了。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鞋头磨损得厉害,她一直没舍得换新的。
这一身在她看来是标准的“办公室能坐、车间能跑”的实用穿搭,但她也知道,穿成这样去太溪饭店那种地方,大概连门迎都不会正眼看她。太溪饭店,溪市老牌涉外酒店,她小时候亲戚结婚在那里办过酒席,后来再没去过。听说现在人均消费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她没有合适的衣服换。办公室准备的那几件衬衫和裤子,是怕万一车间弄脏了准备的,没有一件能撑起那种场合。婚后创业年景好时也买过几件贵衣服,但搬出来堆在出租屋的箱子里还没翻出来过,也早就过时了。
但她还是上楼放了电脑,拿了手机,重新走下来。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叫你去吃饭,没有别的意思。他都不在意你穿什么,你何必自己为难自己。她反复咀嚼了几遍,觉得是这个道理,又觉得好像不是,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了。
作者注解1: 这里指整车制造厂,主机是指动力总成,非电脑主机。头部新能源主机厂在专业领域内话语权大于德国tier-1,定车型,定价,定生死。男主企业理论上服务于女主所在企业,但因为他给头部主机厂供货所以地位反过来了。但只是小说设定,与实际人物团体无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合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