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风带着潮气,今年的梅雨季提前了,还没到盛夏,显得凉爽,只是潮湿总是让人不舒服,即便是本地人的陆卿文也觉得烦躁。
当然,她烦躁的理由不止于此。
自从看到丈夫手机里那条标注为“机电-王工”但内容绝对和男人生意没关系而全是不可描述内容的微信聊天记录,到她拿着证据提离婚但丈夫不愿意,她搬出来住公司附近的出租屋,已经过了快半年了。
此时陆卿文坐在马路牙子上,制服鞋脱在旁边,鞋旧了,一直没买新的。反正她的工作对着装没太大要求,坐办公室但偶尔要下车间,她也早已忘记怎么打扮。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也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这半年来她过得不好。
不,不止这半年。
婚姻十年给她带来了夜不归宿的丈夫,渐渐化开的体态,失去的睡眠,工作上的过错,还被上司说过两句。
这不是她,不是最初的她,生活不该这样的。
她决定什么都不要,不能再拖了,一定要离婚,把丢掉的魂收回来。
她以为下了决心就好,于是约闺蜜去酒吧喝酒。喝的时候确实有短暂的欢快,觉得新生活就在眼前。
今夜送完喝醉吐在她身上的闺蜜回家,她心里本来还痛并快乐着呢,结果走半路发现自己钥匙好像没了。又不好意思走回去喝醉的闺蜜家借住,闺蜜老公是正经人,嘴上不说但会觉得这醉女人多奇怪呀怎么又来了。这么晚了,给房管打电话大概会被骂死。那就找开锁的,情愿破费点钱,她要脸。
这个月工资不知道是不是花超了。
要不爬窗?
万一摔下去,人们会怎么说她?
会说这女人真傻。
她毕业后同居没多久就和初恋结婚,不求大富大贵。陪丈夫创业,她一个工科生利用二外德语优势帮他对接海外客户,处理翻译、管内部流程,他主抓业务。最初几年,这种夫妻店的出口电商确实好做,他们也做大了,但做大了就会被精准收割,又加上国内外政策调整,海外开始用各种理由卡货,卡付款,乃至卡产品分类。结果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催款。客户流失。两人投进去的钱全部亏完,但还好他们野心不大,没背上债务,不至于卖车卖房,就是要重新开始。
那时候还信两人一起总有办法。
陆卿文有工科文凭和外语天赋,进了现在这家本地化做得不错的德资合资企业,但由于脱离标准化职场数年,起薪相当于应届生偏高一点的水平。
丈夫的情况类似,他的创业经历让他在一家汽车配饰企业找到了销售的职位,底薪不如她,但他会说话,懂人心,业绩很快前三。
两人正式加入工作三年,经济刚刚稳住。然后她越来越忙,丈夫也成天在外面跑。那个小地方来的姑娘,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她丈夫标注为“机电-王工”的。
于是蹉跎到现在,她33岁,在一个富裕省内消费不高不低的二线城市,工资也就六千多,爱情没了,家没了,工作无趣,钥匙还丢了,真是屋漏偏逢——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门开了又关上,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男人蹲下来,声音很温和:“需要帮忙吗?”
陆卿文猛地回过神,她以为自己蹲在别人门口影响停车了,下意识抬手擦了一把脸,把眼泪胡乱抹掉,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慌慌张张去够鞋,嘴里含糊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找不到家门钥匙,马上就走,打扰您了——”
她弯腰穿鞋的时候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是我。”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不记得了?”
陆卿文愣住,抬头看过去。
路灯照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大学时候沉稳了许多,眼神却还是那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她认出来了。
张震欣。
一瞬间,陆卿文的脑子嗡嗡的。她想起来十年前自己在学校食堂门口当着半个系的面把他送的那束玫瑰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我不缺钱,不缺花,也不喜欢你”。那时候他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乡镇企业厂二代,那个年代的暴发户都高调,他开跑车上学,追女生全凭砸钱。她选了知书达理的陈豪,后来成了丈夫。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聪明,和陈豪金童玉女,厂二代的钱又不是自己的,都是爹的,看张震欣那傻样,早晚败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半夜十一点,喝过酒,丢了钥匙,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张震欣?”她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眼里还泛着啤酒的苦味,“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得很随意,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眶移到她皱巴巴的裙子上,然后回到眼睛,“上车吧,我送你。”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
“你才说你钥匙没了,回家有人给你开门吗?”他语气平淡打断。
是老同学的善心,不是刻意试探。
陆卿文沉默了几秒,鼻子又开始发酸。她咬着嘴唇说:“我回去就找开锁的。”
“那一个人更不安全了。”张震欣把副驾驶的门拉开,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回驾驶座。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空调温度刚好,和外面闷热的夜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抽了一盒纸巾递过来,给她拿了瓶水,帮她拧开了,没说别的,发动了车子。
“地址。”他问,没催她。
陆卿文攥着那瓶水,半天才说:“我……我暂时住在滨溪那边,租的房子。”
他没多问,导航都没开,动作熟练而流畅,直接往那个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陆卿文捏着水但没喝,酒精让她的脑袋昏沉沉的,眼眶里蓄着的泪一直在打转。她侧过头看着窗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张震欣也没说话,六月的晚风裹着潮湿的热气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陆卿文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真皮座椅柔软贴合,空调温度刚刚好,车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慵懒。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霓虹招牌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但从这个角度、坐在这辆车里看出去,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作为省里乃至全国数一数二的富裕又低调的城市,夜晚的溪市很亮,车很少,也或许是张震欣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转弯的时候会提前打转向灯,遇到前面有鬼火少年窜出来也不按喇叭,只是轻轻减速让过去。这和陆卿文记忆里那个在大学城飙车的少爷判若两人。那时候他开一辆改过排气管的银色保时捷,每次从她们宿舍外墙经过都要轰一脚油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来了。
而现在他居然开国产新能源。
女主不了解这车,不是不懂,她在公司搞技术翻译的,熟悉内在零件和细节,而是没钱买新车就几年没关注品牌和价格。国产车迭代很快,光看外表看不出具体价位,不过根据简约大气的中控台判断应该不便宜。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谁都没说话。陆卿文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边缘,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她蹲在路边哭的样子,她用袖子擦鼻涕的样子,她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树底下的样子。
他只是路过,恰好认出了她,仅此而已。他不会知道她这半年乃至这十年经历了什么,不会知道她为什么半夜一个人坐在马路边上哭,他只是出于老同学的情面搭把手,换了任何一个熟人他都会这么做。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陆卿文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拉了两下没拉开。张震欣没解锁,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一楼防盗门上贴着各种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住几楼?”他问。
“四楼。”陆卿文答完才觉得不对,她为什么要告诉他?难不成指望他会开锁?
张震欣没说话,点按车载屏幕,翻了个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说:“王叔,睡了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四楼三号房的钥匙你那里有没有备用?对,就是那个姓陆的姑娘……嗯,行,麻烦你跑一趟,我在楼下等。”
他挂了通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这一片的房子都和我家有点关系,你的房东姓王对吧?他也是我的员工,负责这一片物业的管理。服务租户是应该的。”
陆卿文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脑子里的酒精还没来得及代谢干净,反应不过来。她心想他家厂总不可能在市里,不像是会把厂子买了建房的:“你家……以前不是开厂的吗?”
张震欣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只趴在垃圾桶边上翻东西的流浪猫身上。他说:“厂子还在,我爸那年代还行,挣了点钱。前些年跟着凑了热闹拿了些房子,后来觉得不稳当,就没再碰了,主业还是加工制造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家常,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显得谦虚,也没有抬高音调显得得意。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更加清晰可见。这一片老城区少说有七八栋楼,加上沿街的商铺,他嘴里的“凑热闹”大概是绝大多数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资产。
陆卿文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闺蜜吐脏的痕迹,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突然觉得自己今晚所有的狼狈都被放大了十倍。当年她拒绝他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我不喜欢用钱砸人的男生,我觉得恶心。”那句话她说得掷地有声,周围好几个同学都听见了。后来他毕业前又加过她两次微信,她都没通过,第三次是通过了的,但她没回消息,过了几天就把好友删了。
现在她坐在他干净宽敞的车里,裙子脏兮兮的,满身酒气,钥匙丢了,连四十块钱一晚的快捷酒店都舍不得订——钱要留着生活,还要交下个月的律师费。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老头衫的中年男人小跑着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张震欣下了车,接过钥匙,跟那人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人点头哈腰地走了,他转身回来,把钥匙递给陆卿文。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走吧,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了,四楼而已,我自己——”
“大半夜的,楼道灯坏了两个,你确定要自己上去?”
她不确定。事实上她平时上楼都要开着手机手电筒,有一次还被不知道谁放在楼梯间的废纸箱绊了一跤,膝盖青了一个礼拜。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声控灯果然坏了两层,张震欣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到了四楼,陆卿文开门,屋里黑洞洞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客厅亮起来。十几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晾着两件还没干的衬衫,墙角堆着几个搬家用的纸箱子,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里面的书和文件。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一眼望到头。隔壁住的那对小夫妻每天晚上吵架摔东西,隔音差到她能学会了他们互相骂的所有外地方言脏话。
她没有请他进去坐的意思,他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这让陆卿文松了一口气——如果他露出同情或者怜悯的神色,她大概会当场崩溃。
“早点休息。”他说。
“嗯。”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微信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吧。这边是老小区,有什么事不方便的话,可以找我。用车也行,住的有什么问题也行,我会来处理。”
陆卿文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两秒。手机屏幕上反射着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线晕开了一点,嘴唇干裂起皮。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他加她微信时,她拒绝的理由都懒得给。现在她刚坐完他的车,他帮她找回了钥匙,站在她租的破房子的门口,她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
她掏出手机,扫了码,通过了好友申请。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海边的日落,名字就是他的本名,没有任何花哨的符号。
张震欣收起手机,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对了,那个钥匙你留着就行,不用还给王叔了。你不如再配一把备用放单位或者父母那,万一再找不到也有个办法。”
然后他就下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一楼的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重新合上。
陆卿文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人家堂堂一个富二代,被她拒绝过几次。现在她落魄成这个样子,他却客客气气地帮她找钥匙、送她回家、留了句“有事找我”。
他不像是来看她笑话的。他甚至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你老公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什么都没问,就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就好像一个曾经拒绝过他的女人半夜蹲在路边哭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这反而让她更难堪。
她宁可他嘲讽她两句,宁可他露出一点“你看你当初选错了吧”的表情(当初大学里的张震欣一定会这么说),那样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在心里骂他是个小人,然后把今晚的一切倒霉都归结为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帮了一个老同学的忙,然后体面地离开了。
陆卿文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裙子上那块已经干掉的污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今晚太委屈了,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当年那个开着跑车在学校里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她高攀不起的人;不光是身价,还是人品。
好久没写文,有生疏之处请海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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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