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在下午两点左右散了。赵德胜还想拉着张震欣去喝茶,老赵嗓门大,张震欣的助理闪去一边接了个电话,正好离开陆卿文不远,她捕捉到一个德标单词但没有在意,助理凑到张震欣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便顺势礼貌告辞,说下午还有个会要赶回去。两边人在饭店门口握手告别,场面热络体面,赵德胜握着张震欣的手摇了又摇,说希望尽快推进合作,张震欣点头说好,回头让技术团队对接。
陆卿文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安静等着这场送别戏码演完。张震欣上车之前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弯腰钻进车里。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
赵德胜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拍了拍陆卿文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陆啊,藏得挺深。”
陆卿文只能笑笑,说:“赵总,真的是很多年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发展得这么好。”
赵德胜没再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现在既然人家还记得你,这就是资源,你得会用。
回程老赵自己一辆车,陆卿文坐了王建国的车,车上其他男人谈着张震欣的振兴精密在他爸时就有野心,转型新能源更是挖到了一大桶金,二代接班也确实做得不错,但国内现在新能源配套不好做,壳体精度到头了,阀体偶件卡脖子,他们看着家大业大还有政府帮衬,但小张总会来找我们,应该也在找别的路子。不过话说回来二代这么稳的真的不多见,总听说那些二代一个个地……
回头王建国想起了什么,说,“我们就瞎聊,这话小陆你可不能和你老同学说。”
陆卿文正在内心惊讶这群人变脸真快,人前称张总,背后就变二代。表面她笑说我就一翻译,我连你们说什么都没搞懂,我和张总又不熟。
她说的是真心话,大家哈哈笑过,转而开始点评今天饭店的菜。
没人记得张震欣提过她是校花,还好。毕竟她知道自己也不配。
陆卿文回到公司已经快三点了。她把上午没整理完的资料继续弄完,又跟德国那边的同事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确认了上海港验货的时间和流程。会议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七点四十分。
陆卿文揉了揉太阳穴。从中午开始头就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闷痛,像梅雨天一样,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分不清是没睡好、被中午那顿饭局消耗了太多精力、还是下午盯着屏幕看太久导致的,也可能三者都有。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板布洛芬,抠了一粒干吞下去,她皱了皱眉,灌了杯凉水。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保存好,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她的包是超市的大号购物袋,陪着她上下班逛超市,偶尔挤地铁,弄得脏脏的,她想要不周末去买个包,想到工资卡里的余额,又觉得购物袋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锁好办公室的门,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到一楼大厅。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前路,她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三岁,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素颜,不算丑,但也算不上好看,加上便宜的白衬衫和膝盖起球的黑色长裤,就是个普通的被婚姻和生活磨掉了少年心气,正在凋零的女人。
年轻时她从不信男女有什么区别,她学的是工科,成绩不比男生差,但张震欣和她同届,现在看上去高大帅气,一点没有岁月的痕迹,即便有,那也显得更完美了。出轨的丈夫也好看,陈豪年轻时就是小鲜肉类型的帅哥,不然也不会没什么钱,还有年轻小姑娘愿意做他的小三。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地铁一站路,天气不冷不热,她准备省张地铁票。
她想起今天吃饭看到的光鲜亮丽的人们,想到大学时候,她也爱穿漂亮裙子,不是贵牌子,是在学校后门的小店里淘的外贸货,不到40块钱,但穿在她身上很好看,那时候她还有从小和妈妈学舞蹈的基础,腰背挺直,走路带风,知道自己不丑,更知道自己聪明,学什么都快。那时候她拒绝张震欣的底气,不仅仅是因为不喜欢他,看不上他的纨绔行为,还因为她相信自己不需要靠任何人都能过得好。
现在,是什么让她丢掉那种底气的?也许是和丈夫创业失败,也许是第一次发现陈豪衬衫领口有口红印的那天晚上,也许是某次在镜子前试衣服,发现腰上赘肉藏不住的那刻。它不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消失的,而是一点点漏掉的。像童年缓慢漏气的漂亮气球,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瘪得贴在地上了。
张震欣看她的感觉也是一样吧,他说她是校花,其实没有恶意,但她觉得心里奇怪,不是因为怀疑他对她还有什么想法,而是她明白了:当年她拒绝他的时候,她有资格对任何人说不,而现在,她连和他同桌吃饭都觉得不自在。
她有工作,但几乎没存款。
说起工作,她担心自己没人要,不是没有男人,而是这个年纪就快到国内35岁淘汰线了,合资企业据说没那些毛病,但世界变化那么快,欧盟经济自己也朝不保夕,谁知道呢?就像那些领导面对张震欣的态度,不也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吗?
她想明白了,她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之前说的财产分割方案,我想重新谈。”
王律师飞速回应:“终于!你再提净身出户我就不干了!”
她笑了,自嘲自己假清高终于放下脸面,现在为了钱,要和陈豪对簿公堂了。
场面必定难看,但她要的是活路,又不是好看难看。
梅雨又下起来,但她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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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路灯亮得晚,雨濛濛中,夜已经深了。
中山路拐进长街深处一家私人会所里,二楼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五六个人,茶几上摆着威士忌和雪茄,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在座的每一位拎出来都是各自行业里叫得上名字的角色——做精密轴承的少东家、搞半导体设备融资的民营银行副行长、继承了一家上市镀膜厂的老同学,还有一个刚从德国回来的自动化赛道创始人,但来了据说有事,打个招呼又走了。
他们是同一类人。三十出头到四十之间,民企二代,接过父辈的班,扛着几千号人的饭碗,白天在工厂和会议室之间连轴转,夜里难得凑到一起喘口气。
每个人身边都带着女伴。有的是正经女朋友,有的是刚认识的,妆容精致,笑语嫣然,坐在一旁给男人们添酒递烟,偶尔插一两句俏皮话。
只有张震欣是一个人来的。他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是,老张,你什么意思?”做精密轴承的蒋晨奇搂着女朋友的肩膀,冲他扬了扬下巴,“周末你和我说找到目标了,人呢?不会是编了个故事糊弄吧?”
张震欣没接话,低头抿了一口酒。
“就是,”银行副行长许文一也搭腔了,他今晚没带女伴,但显然喝得有点上头,舌头已经开始大了,“你说你要什么样的没有?上次我给你介绍那个电视台的,人小姑娘回去跟我打听你打听了一礼拜,你倒好,微信都不加。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玛丽莲梦露啊?”
张震欣把酒杯放到桌上,笑了一下:“找什么玛丽莲梦露,要找就找初恋。”
一桌子人安静了两秒,然后集体发出了不屑的嘘声。
“你可拉倒吧,”蒋晨奇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你初恋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幼儿园?小学?中学?现在人家肯定孩子都上小学了,说不定二胎都打酱油了,你还在这儿深情给谁看呢?”
镀膜厂的孙兴喆也跟着笑,他年纪最小,说话也最直:“哥,不是我打击你,你这条件找个十八二十的小姑娘轻轻松松,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初恋这种东西吧,它就是一层滤镜,你真见到了真人,保准幻灭。岁月是把杀猪刀,过了二十五,再好看的女神也扛不住。”他这话说过头了,他身边的年轻女孩一脸单纯装没听懂,但蒋的女友瞪他一眼,其他男人就坏笑。
只有张震欣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人见他这副模样,也就不再追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聊起了各自的烦心事。话题一转到生意上,气氛立刻就变了,轻松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同行之间才能理解的疲惫和无奈。
“我真他妈快扛不住了,”蒋晨奇第一个开炮,他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跟烟灰缸有仇,“上个月我爸把厂子彻底交给我,我以为我终于能放开手脚干了。结果呢?光是一个环保整改就折腾了我两个月,投了小两百万进去。下游客户天天催货,上游原材料涨价涨得我心惊肉跳,供应商那边一帮老狐狸,个个都是跟你称兄道弟然后背后捅刀子的主儿。我上礼拜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采购吃饭,老登笑眯眯地灌了我八两白酒,转头就把订单给了另一家报价比我低三毛钱的厂。三毛钱!我他妈差那三毛钱吗?”
许文一端着酒杯冷笑了一声:“你那算好的了。我这边更离谱,上个月有一笔八千万的贷款要放给一家做新能源配件的,资质什么都审过了,结果临门一脚,我爸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这家老板跟他有关系,让我把利率再降零点五个点。零点五个点,八千万,你算算我一年少赚多少?还不能不给面子,不然回去我爸能把我腿打断。”
孙兴喆也跟着叹气,说他爸虽然把厂子过户给他了,但每周三雷打不动要来厂里巡视一圈,看到不顺眼的就当着他的面骂工人,搞得他在员工面前一点威信都没有。最初还会叫他孙总,现在叫他小孙总,也不知哪天就变成了孙子。接手以前觉得家业挺大,接手以后才发现对上对下都是孙子,别说自己人了,原料和客户都惹不起。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苦水,张震欣看似是他们中境况最好的:省里重点扶持的头部企业,给主机厂做配套,德资Tier-1都得抱他大腿求他凑国产化率,但许文一知道张震欣心思动到了更远处,为了融资的事和他谈过。
张震欣听着他们说,一直没有插话。他当然懂。在座的每一个人经历的,他全都经历过,而且比他们更早、更狠。他中学假期进厂的时候,就是个非法童工,别人家富二代去全世界旅游,他爸把他扔到铸造车间待了好几个寒暑假,跟工人三班倒,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老茧。此后导致他迟来的青春期叛逆,还是亲儿子吗?高考考个好大学!以后再出国!不干了!太tm苦了!喝酒泡妞飙车多快活啊,大不了卖地都能活,家里又不是缺钱!
但后来他看父亲身体不好(现在怀疑可能亲爹是装的),他毕业还是低头进了基层、中层,一点点学,一点点做,最近几年他爸才把大半个摊子丢给他,头三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睁开眼就是各种报表、合同、纠纷、应酬。他也被那些“老登”灌过酒、坑过钱、耍过手段,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这些东西说多了就没意思了。诉苦只是朋友间的发泄方式,他需要把这些嚼碎了咽下去,转化成第二天早上的决策。
“其实都一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卡座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向他,“咱们这一代人,接的不是班,是镣铐。上一辈是草莽出身,靠胆子大、路子野挣下了家业,他们那一套在当年管用,但现在行不通了。咱们得一边学着他们那种接地气的生存智慧,一边又要能用国际化的语言跟外资打交道。说白了,咱们得活成两栖动物,在水里能游,在岸上能走。”
蒋晨奇笑说:“今晚咋这么会装逼呢?”
张震欣没理调侃,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但换个角度想,咱们这批人也挺幸运的。不管行业怎么变、周期怎么波动,咱们干的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在跟国家的基本面绑在一起。你做轴承的,高铁要用;他做镀膜的,手机要用;我做精密件的,新能源汽车要用。这些东西不是泡沫,不是虚拟货币,是实打实的工业基础。只要中国的制造业还在往上走,咱们就有饭吃,而且能吃很久。”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卡座里安静了足足有四五秒钟。
蒋晨奇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看他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许文一的酒醒了一半,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上的冰桶说:“你这是和多少招商引资的老登打过交道,怎么比我爸还会说大道理。”孙兴喆则是直接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哥,你这格局……我确实跟不上。”
张震欣摆了摆手,笑了一下:“别捧我,这不是我说的。”
“那谁说的?”蒋晨奇追问。
张震欣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画面。他说:“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德国来的交换生,长得挺帅,家里条件也不错,大学女生都喜欢他。我们男生看着挺不爽的。而那时就有那么一个姑娘,她外语有天赋,德语英语都流利,总之那德国小子天天找她,我们当时都以为她要跟德国人好了。结果有一天我听见她跟那个德国人说了一句话,直接把人家吓跑了。”
“说什么了?”孙兴喆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张震欣抬起眼皮,目光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她说,我学外语不是为了交外国男友的,是为了以后收购你们德国企业的时候不用请翻译。”
卡座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夹杂着拍桌子和碰杯的声音。
做制造业的谁都知道那是欧洲、特别是德国企业如日中天的时代,捧德国人还来不及,别说他们这些民营二代,那年头哪个年轻的中国人敢做这个梦。
“卧槽,这么猛?”“这是哪路神仙?”“后来呢后来呢?收购了没有?”
张震欣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表情有些空,他靠在沙发上,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窗外古运河两岸的红灯笼,雨停了,水面倒映着灯火,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所以我想她当时拒绝我,很正常,我大学时就是个混蛋。”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种格局的姑娘看不上我,我心服口服。唯一不服气的是,她最后选了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小白脸。”
气氛又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蒋晨奇的女朋友算了算,开口问了一句:“那张哥那个女孩……现在应该也结婚生子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蒋晨奇赶紧接话:“对啊,都这么多年了,人家现在估计也是中年大妈了,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惦记她干嘛?”只喜欢年轻女孩的孙兴喆更是表示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张震欣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冰块滑到唇边,他含住一块,咬碎了,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冲几个人笑了一下。
“都说了,”他说,“在追了。”
卡座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蒋晨奇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桌上。许文涛张着嘴,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孙兴喆的反应最大,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是——等等——你说什么?你真在追??现在???”
张震欣已经把外套穿好了,拍了拍孙兴喆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明天一起吃早饭:“账我结了,你们慢慢喝,厂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身后传来一连串的惊呼和追问,混合着酒杯被打翻的声响和女人的笑声。
“卧槽他来真的?!”“张震欣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不是吧哥,大妈就算了,你这条件可不能做第三者啊?!让我们华南高富帅的面子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