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寒潮过境,南城一夜入冬。
清晨推开教室门,窗外飘起细碎碎的初雪,薄薄一层白雪覆在香樟枝头,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凉意。
全班同学都被这场初雪勾起兴致,课间扎堆趴在窗边说笑,伸手去接窗外飘落的雪花,喧闹的暖意冲淡了冬日的寒凉。
苏茉靠在窗边一角,安静看着漫天飞雪,眉眼平和淡然。身旁林屿同她闲聊试题、闲谈课余琐事,少女偶尔弯唇回应,笑意浅淡舒展,自在又松弛。
这段日子,她彻底剥离了和顾逸轩有关的所有情绪,生活只剩下书本、习题、身边合拍的朋友,日子简单安稳,再无半分内耗。
从前每到落雪天,她总会下意识往前排看,偷偷想象若是能和他并肩看一场雪会是什么模样;如今白雪漫天,她心中再无半点相关遐想。
那份藏了两年的期许,早随着一次次失望消磨殆尽。
不远处,顾逸轩独自立在走廊栏杆边,遥遥望着窗边那道温柔身影。
漫天飞雪落在他肩头,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苏茉同旁人谈笑风生,眼底漾着他从未见过的轻松自在,心口积压已久的酸涩与偏执又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堵得人喘不过气。
入冬之后,他收敛了所有直白的纠缠,不再上前打扰,不再刻意搭话,只远远看着,把所有汹涌的心意压在心底。
可越是克制,心底的执念就越是清晰深刻。
他总忍不住回想,往年落雪时分,苏茉会悄悄攥紧窗边,余光一遍遍落在他身上,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那时候他视而不见,甚至刻意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生怕旁人窥见半分牵扯。
如今他盼着她能多看自己一眼,盼着她眼底能再起一丝波澜,可她自始至终,视他如透明。
“逸轩,外面下雪了,不去和大家凑凑热闹?”同班男生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边的苏茉,轻轻叹气,“又在看她。”
顾逸轩收回视线,指尖攥紧栏杆,冰凉的金属冻得指节发红,声音低沉平淡:“没什么好看的。”
嘴上这般说,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飘过去。
“明明放不下,何必硬撑着远远看着,要么彻底放下,要么大大方方说清楚,你现在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意义。”男生劝道,“当初是你不珍惜,现在人家走出来了,你反倒困死在原地。”
这番话字字属实,顾逸轩无从辩驳。
道理他心里清清楚楚,可心底那份迟来的心动与愧疚,早已化作根深蒂固的执念,怎么也无法割舍。
早读下课,班里组织下楼赏雪,几乎所有人都结伴涌出教室。
苏茉和林屿并肩走在人群之中,脚步轻快,偶尔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低声说笑。
顾逸轩落后几步,独自一人跟在人群末尾,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牢牢锁在少女的背影上。
雪越下越大,细碎雪沫沾湿发丝肩头,林屿见苏茉鼻尖冻得发红,主动递过去一包温热的暖贴:“早上出门我妈塞给我的,你贴上,别冻感冒了。”
苏茉道谢接过,指尖捏着温热的暖贴,眼底满是真诚的谢意。
这一幕恰好落入顾逸轩眼中,心底骤然涌上浓烈的无力与酸涩。
他的抽屉里常备着暖贴、温水、备用文具,准备了无数份想赠予她的温柔,却次次被她礼貌回绝;旁人随手一份善意,她便能坦然接纳,笑意坦荡。
原来不是她抗拒所有温柔,只是不愿再接纳他迟来的弥补。
操场积雪薄薄一层,不少同学追逐打闹,欢声笑语漫遍整片校园。
苏茉不愿凑拥挤的人群,独自走到操场侧边安静的香樟树下,静静伫立,望着漫天飞雪。
顾逸轩见状,下意识脱离人群,缓步朝着那棵香樟树走去。
积雪落在地面,踩上去发出轻浅的声响,苏茉闻声回头,看见缓步走来的顾逸轩,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打算换一处地方避开。
她不想同他单独相处,避免滋生不必要的尴尬与闲话。
“不用躲开我。”顾逸轩停下脚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维持着分寸,没有上前靠近,声音被冷风衬得格外沙哑,“我只是过来站一会儿,不会打扰你。”
苏茉脚步顿住,安静站在原地,没有再挪动,只是两人之间隔着清晰的距离,界限分明。
漫天白雪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沉默蔓延许久,只有风雪簌簌作响。
顾逸轩望着她清瘦单薄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压抑许久的心里话终于缓缓出口:“初雪每年都有,从前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
从前每一场落雪,都有一个女孩在身后默默望着他,满心期许,他从未回头,从未珍惜。
如今他愿意停下脚步赏雪,愿意回头凝望,那个满心是他的人,却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苏茉淡淡望向漫天飞雪,语气平静无波:“雪景年年相似,看雪的心境不一样了。”
当年看雪,满心都是遥遥的他,满心卑微的期盼;如今再看落雪,心中只有自由松弛,再无牵绊。
短短一句话,道尽所有物是人非。
顾逸轩心口狠狠一滞,藏在心底的执念疯狂翻涌,他低声追问,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奢望:“难道过去两年,在你心里,一点痕迹都不剩了吗?”
那些她默默付出的温柔、独自咽下的委屈、小心翼翼的心动,真的能说放下就彻底清空?
苏茉侧过头,澄澈的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不怨不恨,坦然坦荡:“痕迹是有的,但只是过往,不会再影响现在的我。顾逸轩,人不能永远活在回忆里。”
她早已往前走,唯有他抱着回忆不肯松手。
顾逸轩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眉眼,所有积攒的歉意、迁就、默默的守护,全都堵在胸口,无从诉说。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她记挂过往,没有资格奢求她回头,可心底那份偏执,不受控制地蔓延,缠绕四肢百骸。
“我忘不了。”他低声坦白,不再掩饰心底的执念,“我忘不掉从前你看向我的样子,忘不掉当初我说的那句不熟,忘不掉每一次我对你的冷漠。这些画面日夜反复,我根本放不下。”
苏茉静静听完,轻轻摇了摇头:“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他的悔恨、他的执念、他的难以释怀,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情绪,不该捆绑住早已脱身的她。
话音落下,林屿的呼唤从远处传来,苏茉抬眼朝着声源看去,对顾逸轩微微颔首示意,算作道别:“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远,脚步轻快,没有一丝留恋,很快汇入人群之中,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漫天风雪之中,只剩下顾逸轩独自站在香樟树下。
白雪落满他的肩头、发顶,刺骨的冷风席卷全身,远不及心底荒芜寒凉。
操场上人声喧闹,到处都是结伴说笑的身影,唯有他孤身一人,守着一场无人回应的遗憾。
从前,她追着他的背影,独自熬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如今,漫天冬雪落满人间,只剩他一人独行,抱着无解的执念,日日回望,夜夜难安。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处少女的身影。
她踏雪奔赴属于自己的坦荡前路,身边自有相伴同行之人。
而他,困在满是亏欠的回忆里,风雪为伴,执念为笼,往后岁岁寒冬,只能独自看雪,独自煎熬,再无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