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缠绵,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湿冷,教室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汽,模糊了窗外成片的香樟树。
月考成绩张贴在黑板一侧,依旧是顾逸轩榜首,苏茉紧随其后。
两张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像过去两年无数次那样,并排伫立在榜单顶端。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清楚,榜单上再近的距离,也填不满心底横亘的鸿沟。
下课之后,不少同学围在榜单前感慨,话语有意无意飘到两人耳边。
“说真的,论成绩他们俩是天生一对,偏偏相处得比陌生人还生分。”
“当初苏茉满眼都是顾逸轩,现在人家彻底放下,就剩顾逸轩一个人揪着过去不放。”
“好好的缘分硬生生被他自己作没了,现在再后悔也没用。”
细碎的叹息裹挟着冷风落在耳畔,苏茉神色淡然,扫了一眼榜单便转身回到座位,指尖翻开习题册,丝毫不受外界议论影响。
那些旁人惋惜的缘分,于她而言早已是翻篇的旧梦,不值得耗费心神回味。
从前会因为榜单并列偷偷欢喜,会因为旁人一句般配暗自心动,如今再看见并排的名字,心底掀不起半分涟漪。
同桌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轻声道:“大家都在替你们可惜,你一点感触都没有吗?”
苏茉笔尖顿了顿,淡淡弯唇:“没什么可惜的,不合适就是不合适,错过是必然。”
她曾主动奔赴整整两年,热情、温柔、隐忍全都交付,得到的只有漠视、避嫌、当众难堪。失望攒够之后,离开是顺理成章的选择,谈不上遗憾。
前排的顾逸轩将她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
所有人都在惋惜这段错过,唯独她,坦然接受分开,毫无留恋。
他无数次在深夜复盘过往,一遍遍地幻想重来的机会,可苏茉早已往前走,根本不会回头看身后沉溺遗憾的他。
这些日子,他收敛了所有直白的示好,不再强行拦路、不再主动递东西、不再冒雨等候。
不是放下了,而是看清自己的纠缠只会让苏茉更加厌烦。
他换了一种安静的方式,默默守在远处,克制地注视,小心翼翼地捕捉她所有细碎的瞬间,把满腔无处安放的执念藏在无人察觉的余光里。
课间苏茉起身去茶水间,途经过道,有低年级学生奔跑冲撞,一摞厚重的练习册直直朝着她砸过来。
周遭一片惊呼,苏茉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还没等纸张砸落,一道挺拔身影已经快步上前,稳稳挡在她身前,抬手接住整摞书本。
是顾逸轩。
他原本坐在座位刷题,余光瞥见险情,几乎本能地冲了过来,动作快得不受控制。
厚重的书本落在他手臂,力道不轻,他却浑然不觉,第一时间侧头看向身后的少女,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有没有撞到?”
苏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摇头:“我没事,谢谢你。”
礼貌疏离的道谢,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一旁看热闹的同学纷纷驻足,安静望着眼前一幕。
少年下意识的保护欲,藏不住刻在心底的在意,可少女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肯有半分亲近。
顾逸轩低头整理好散落的练习册,交给慌乱赶来道歉的低年级学生,再回头时,苏茉已经独自走到茶水间门口,背影单薄,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心底那股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能下意识护住她不受磕碰,却护不住当年那个满心委屈、独自承受流言的她;如今所有迟来的保护,全都成了多余。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外出,只剩下零星几人。
苏茉收拾抽屉,打算清理掉无用的旧试卷,一沓泛黄的纸条从书本夹层滑落,散落在地面。
是过去两年旁人起哄、调侃、传闲话时,同学塞给她的匿名小纸条,还有当初她偷偷写下、却从未递出去给顾逸轩的细碎心事。
字迹青涩柔软,写满年少时藏不住的心动与忐忑。
她弯腰一张张捡起,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没有留恋,只打算全部扔进垃圾桶,彻底封存这段早已落幕的旧时光。
刚整理一半,一道阴影落在地面,顾逸轩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条上,喉结重重滚动。
他一眼认出,这些是独属于她当年隐秘的心事,是他从前视而不见、肆意辜负的满腔热忱。
“这些,你都要丢掉?”他低声发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茉将纸条收拢在手中,平静点头:“留着没用,徒增累赘。”
心动已经消散,那些承载过往情绪的物件,没有留存的必要。
顾逸轩望着她毫不犹豫、打算丢弃过往的模样,心底的执念疯狂拉扯。
他视若珍宝、日夜回味的旧时光,在她眼中只是需要清理的累赘。
“能不能别扔?”他下意识开口,带着卑微的恳求,“这些是你曾经的心意,不该就这样丢掉。”
苏茉抬眸,澄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晰直白:“心意只在当年有意义,现在我不需要了。顾逸轩,只有放不下过去的人,才会执着于这些旧物。”
言下之意,她早已释怀,只有他困在回忆里不肯脱身。
一句话,精准戳中少年心底最深的软肋。
顾逸轩僵在原地,无言辩驳。
没错,放不下的人从来只有他。
是他迟迟走不出年少亏欠,是他日日沉溺回忆滋生执念,是他抓着早已作废的心动不肯放手。
苏茉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教室后方的垃圾桶,抬手,将一沓纸条尽数丢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旧梦,就此封存,彻底斩断。
顾逸轩站在原地,望着垃圾桶里散落的纸条,心口荒芜一片。
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年少心事,轻松奔赴前路;而他,连留存一点回忆的资格,都得不到。
下午自习课,窗外冷雨再次飘落,淅淅沥沥敲打玻璃。
苏茉沉浸在刷题中,心态安稳,不受外界任何纷扰。
顾逸轩坐在前排,脊背紧绷,余光一遍又一遍向后偷望。
他不再上前打扰,不再主动搭话,可心底的执念从未有半分消减,反倒随着一次次疏离、一次次告别,愈发根深蒂固。
同桌侧头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轻声劝:“她都把过去彻底丢掉了,你也放过自己吧。”
顾逸轩缓缓摇头,目光牢牢锁在后方少女安静的侧影上,声音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执拗:“我做不到。”
两年无声奔赴,一句生疏割裂,一场迟来数年的心动,堆积成跨不过去的执念。
旁人皆劝他放下,道理他全都明白,可情感不受理智掌控。
放学铃声响起,苏茉收拾好书包,撑伞独自走入雨幕,步履从容,不曾回头。
顾逸轩站在走廊窗边,静静望着她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身影,手中攥着那把从未有机会与她共撑的黑伞。
冷雨连绵,秋风不息。
她亲手封存旧梦,斩断过往,前路开阔无牵绊。
而他,执念无休,困在满是亏欠的回忆里,岁岁凝望,终生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