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香樟树叶大片大片落在校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衬得校园多了几分萧瑟冷清。
自上次小组合作后,顾逸轩再也找不到合理自然的借口靠近苏茉。
课堂上她目不斜视,课间要么埋头刷题,要么和林屿以及其他同学说笑,待人温和松弛,唯独对他,永远隔着一层清晰的界限,礼貌又疏远,半点缝隙都不肯留给他钻。
全班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从前是苏茉追着顾逸轩的背影,满眼热忱,小心翼翼;如今风水倒转,天之骄子放下一身骄傲,步步追随,处处迁就,可苏茉早已心无波澜,彻底抽身。
不少同学私下闲聊,都忍不住感慨这段错过的年少情愫。
“顾逸轩现在算是彻底栽了,当初一句不熟把人伤透,现在再怎么弥补都没用。”
“苏茉看得太通透了,不拖泥带水,放下就是真的放下,一点不给他念想。”
“可惜了,当初要是他稍微温柔一点,哪里会变成现在这样。”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顾逸轩耳朵里,每一句都像细沙,磨得他心口酸涩发疼。
旁人全都看得清楚明白,劝他趁早放手,体面退场,不要再一味纠缠,惹人厌烦。
道理他全都懂。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是他亲手推开苏茉,是他漠视她两年的心意,如今她选择向前看,互不打扰,才是最妥当的结局。
可心底疯长的执念,根本不听理智规劝。
越是得不到回应,越是看着她对旁人展露温柔,他心底的不甘与悔恨就越是浓烈,牢牢缠绕心肺,让他无法抽身,只能独自沉沦。
早读课结束,课间十分钟格外喧闹。
林屿拿着整理好的物理笔记走到苏茉桌边,笑着递给她:“我整理了电磁感应的重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拿去参考一下。”
苏茉抬眸,眼底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坦然接过:“谢谢你,正好这块我还有点模糊。”
两人并肩低头翻看笔记,偶尔低声交流解题思路,氛围轻松融洽,没有隔阂,没有拘谨。
苏茉的笑容干净坦荡,毫无顾忌,是顾逸轩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从前她对着他,永远带着忐忑与局促,连对视都要慌忙躲闪,更别说这般毫无负担地说笑。
前排的顾逸轩握着笔,指尖用力到泛白,纸面被划出一道又一道杂乱墨痕。
视线死死锁在后方少女柔和的侧脸上,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酸涩与偏执。
他嫉妒林屿,嫉妒他能轻易靠近苏茉,嫉妒苏茉愿意坦然接纳他的善意,嫉妒他不用承受自己当初犯下的过错,就能拥有她毫无保留的温和。
可这份嫉妒毫无立场,荒唐又可笑。
造成如今局面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同桌侧头瞥到他阴沉低落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劝慰:“逸轩,别再盯着苏茉了,放下吧,她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你这样只会为难自己。”
顾逸轩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暗,声音低沉沙哑:“我放不下。”
短短三个字,藏着道不尽的执拗。
两年无声的偏爱被他弃若敝履,等他幡然醒悟,爱意早已消散无踪。这份错过的遗憾扎根心底,化作执念,支撑着他一次次放下骄傲,主动奔赴,哪怕次次碰壁,也不愿就此认输。
“当初是你自己划清界限,说了不熟,现在人家走出来了,你反倒困进去了。”同桌无奈摇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你不肯接受现实。”
旁人皆醒,唯独他一人,困在满是亏欠的过往里,独自沉沦,无法脱身。
顾逸轩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坐着,心底一片荒芜。
他何尝不知旁人说得句句属实,可情感从来不受道理掌控。
午休时分,大部分同学外出吃饭,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
苏茉独自收拾好习题,起身前往食堂,路过顾逸轩座位时,依旧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身边只是一张空桌椅。
擦肩而过的瞬间,顾逸轩下意识抬眼,望着她单薄清瘦的背影,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食堂人声鼎沸,窗口排起长队。
苏茉独自站在队伍中段,安静等候,身姿单薄却从容自在。
顾逸轩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静静凝望她的背影,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固执地不愿离开。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林屿端着打好的饭菜,一眼看见排队的苏茉,快步走过来,笑着和她打招呼,顺势站到她身侧,两人并肩闲聊起今日课堂的难题。
苏茉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回应,眉眼轻松舒展。
顾逸轩站在人群后方,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周身气压一点点沉下去。
食堂温热的饭菜香气,热闹的人声,全都无法驱散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冷意。
他站在原地,孤零零一人,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只能远远看着她的温柔,尽数分给别人。
打好饭后,苏茉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林屿顺势坐在她对面,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轻声闲谈,气氛和谐。
顾逸轩端着餐盘,刻意绕到离她不远的邻桌,独自落座,视线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那个方向。
同桌恰好也来食堂,看见他失魂落魄、频频回望的模样,忍不住走到他身边坐下:“你跟着过来,又不敢上前,这样折磨自己有意思吗?”
顾逸轩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低声道:“我就想多看她一会儿。”
仅此而已。
不用搭话,不用索取回应,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就能稍稍缓解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执念。
“可你的注视对她而言,已经是打扰了。”同桌一语点破,“苏茉明显不想和你再有牵扯,你这般步步紧随,只会让她为难。”
顾逸轩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不远处谈笑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他清楚自己的追随会给苏茉带来困扰,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控制不住心底汹涌的偏执。
饭后苏茉和林屿一同离开食堂,并肩走回教学楼,全程没有回头看过一眼顾逸轩的方向。
顾逸轩独自收拾好餐盘,缓步跟在两人身后,秋风卷起落叶落在脚边,满心荒芜。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不在,班里氛围松散。
不少同学趴在桌上小憩,或是小声闲聊,苏茉埋头刷着整套理综卷,专注力高度集中,周遭所有动静都无法扰乱她分毫。
顾逸轩坐在前排,频频回头,目光一遍遍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悔意与执念。
他在心底无数次复盘过往,设想无数种如果。
如果当初旁人起哄时,他没有冷硬说出那句不熟;
如果当初流言四起,他愿意站出来护住她,而非独自置身事外;
如果当初察觉她眼底的温柔,他能放下一身骄傲,坦然回应半分心意。
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
所有设想,都只是自欺欺人的空想,只会让他愈发深陷遗憾,执念愈发深重。
临近放学,天空又飘起细密冷雨。
这一次苏茉早有准备,书包侧袋里提前放好了折叠伞,收拾好东西便打算直接离校,没有半分等候。
顾逸轩看着她拿出雨伞,指尖微微收紧,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苏茉停下脚步,抬眸平静看向他,眼底没有波澜,静静等候他开口。
顾逸轩望着她冷淡疏离的眉眼,喉结滚动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低声开口,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冷淡?”
一句问话,耗尽了他所有仅剩的骄傲。
他不求她立刻回头,不求她重新喜欢自己,只求她别这般彻底地隔绝他,别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茉轻轻垂眸,片刻后抬眼,语气清淡却坚定:“顾逸轩,冷淡是我对自己的保护。从前我热情主动,换来的只有难堪与漠视,现在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高中,不想再被流言裹挟,不想再因为你心绪起伏。”
“疏远我们两个人,对谁都好。”
她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划开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顾逸轩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那点仅存的希冀彻底碎裂,浓重的执念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吞噬。
旁人全都清醒,看得通透,劝他放手。
唯独他,困在年少亏欠里,心甘情愿沉沦,无法抽身,无处解脱。
苏茉不再停留,撑开雨伞,侧身从他身旁绕过,径直走出教室,消失在门外细密的雨幕之中。
顾逸轩独自站在过道中央,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周身一片死寂。
窗外冷雨连绵,秋风萧瑟。
她撑伞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一身轻松,再无牵绊。
而他,守着一场迟到数年、无人回应的心动,执念入骨,岁岁沉沦,无人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