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冲刷,次日清晨天光大亮,空气清冽湿润,校园里的香樟树叶被洗得浓绿透亮。
一夜未安的人,不止一个。
苏茉昨夜在教室等到雨势微弱,才撑着便利店临时买来的薄伞慢慢走回家。一路晚风携着水汽,却没再勾起半分往日酸涩。躺在床上翻书入眠,心境平和安稳,没有辗转,没有牵挂。
对她而言,顾逸轩早已是翻过去的一页旧纸,不必反复回味,不必暗自内耗。
可顾逸轩彻夜难眠。
走廊里她那句“只想往前走,不回头”,在脑海里循环往复,雨声混着心底的滞闷,熬得他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第一次清晰复盘过往两年的种种,那些被他忽略、漠视、随意践踏的温柔,此刻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扎在心口。
他终于肯承认,当初那句轻飘飘的“不熟”,是多么伤人;当初一次次冷眼回避,是多么自私。
他拥有过她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偏爱,却亲手将其弃之如敝履。如今幡然醒悟,所有弥补、示好、低头,全都撞在一堵冰冷坚硬的心墙上,无路可进。
清晨早读,教室安静有序。
苏茉按时落座,拿出课本轻声跟读,眉眼舒展,周身松弛自在,全程没有向前排投去一丝目光,仿佛昨日走廊撑伞的争执从未发生。
顾逸轩坐在前排,背脊紧绷,余光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往后掠。
落在她安静柔和的侧脸上,看着她心无旁骛、全然不受他影响的模样,心底的偏执一寸寸扎深、蔓延。
他不甘心就此彻底沦为陌生人。
课间,班里大半人外出透气,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
顾逸轩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起身,转身走到苏茉桌前站定。
少女抬眸看他,眼神清淡,不带任何情绪,安静等待他开口。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往日的骄傲尽数敛去,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笨拙的无措:“昨天下雨,是我唐突了,我不该强行拦着你。”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低头道歉。
上一次道歉,被她一句“实话而已”淡淡揭过。
这一次,他主动为自己的纠缠致歉,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盼着她态度能软化半分。
苏茉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得体:“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客气、疏离,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一句没放在心上,恰恰说明,他所有的情绪、所有愧疚、所有示好,再也无法牵动她分毫。
顾逸轩喉间发涩,沉默几秒,鼓起勇气,抛出藏了一夜的心里话:“以前两年,是我不好,忽略了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
简简单单两个字,承载了他全部迟来的心意与悔恨。
从前他避她唯恐不及,如今只求一个靠近她、偿还亏欠的资格。
苏茉放下手中的笔,静静望向他,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动摇:“不必弥补。”
“当初是我自愿喜欢你,自愿追赶你,所有委屈都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谈不上亏欠。”
“现在我放下了,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分得清清楚楚。
当初的心动是心甘情愿,后来的失望是日积月累,没有怨恨,没有记仇,只是到此为止,再也不愿牵扯。
顾逸轩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眉眼,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碎裂,酸涩裹挟着偏执席卷全身。
他明明知道她说得有理,明明明白是自己过错在先,可心底那股不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接受不了她如此干脆地割舍一切,接受不了自己在她心里,彻底沦为无关紧要的路人。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无足轻重?”他低声发问,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苏茉微微垂眸,轻轻一笑,淡得像一阵风:“曾经你是我的全部目光,可现在,你只是普通同学。顾逸轩,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等人。”
花期错过,再温柔的弥补,也唤不回早已凋零的心动。
说完,她不再看他,重新低头翻开习题,摆明不愿再多交谈。
顾逸轩僵在课桌旁,伫立许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才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回前排座位。
整节课堂,他彻底失了往日专注,笔尖停滞,脑海里反复回放两年间的细碎画面。
高一初秋,榜单初并列,她偷偷抬眼望他,耳尖泛红;
课间旁人起哄绯闻,她独自低头沉默,咽下所有难堪;
雨天他独自撑伞离校,她站在教学楼门口静静目送;
走廊众人调侃,字字含沙射影,她一人承受所有恶意;
课堂之上,他一句“不熟”,碾碎她两年全部热忱。
一桩桩,一幕幕,全是他亲手造成的遗憾。
从前只觉得她的注视是麻烦,她的心意是牵绊,如今失去之后,才懂那是世间最纯粹赤诚的偏爱。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静谧无声。
苏茉靠着椅背闭目休息,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顾逸轩毫无睡意,微微侧过头,隔着几排桌椅,静静凝望她的身影。
阳光透过窗落在她发顶,柔和温顺,是他曾经不屑一顾、如今求而不得的风景。
同桌迷迷糊糊醒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无奈低声叹气:“逸轩,你这又是何必,人家苏茉摆明了不想和你再有牵扯,你再执着也没用。”
顾逸轩目光没有挪开,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化不开的执拗:“我知道没用。”
“可我放不下。”
放不下两年被自己漠视的温柔,放不下那句伤人的生疏,放不下心底后知后觉翻涌的心动,更放不下那个被他亲手推开、满心向他奔赴的少女。
理智告诉他应当放手,体面退场,互不打扰。
可心底滋生的执念,早已不受理智控制,疯狂生根,缠绕心肺。
下午数学课,老师临时安排小组合作刷题,随机两两分组。
命运像是刻意捉弄,分组名单念出来,苏茉,恰好与顾逸轩分到一组。
全班瞬间泛起细碎的低低议论,一道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从前人人艳羡的榜单双强,如今是一人释然、一人执念的尴尬组合。
苏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抱着习题册,坦然走到前排顾逸轩身侧空位坐下,距离咫尺,心态平稳,只单纯把他当作合作解题的组员。
顾逸轩身侧骤然萦绕起她清浅的气息,心口微微发紧,一丝隐秘的欢喜混杂着浓重的酸涩交织在一起。
咫尺相伴,是他日夜渴求的距离,可他清楚,近在身旁,心却远隔山海。
两人摊开同一套综合大题,并肩审题。
苏茉思路清晰,落笔干脆,遇到卡点便安静独自梳理,从不主动向他搭话请教。
若是从前,她遇上难题,总会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转头向他询问,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信赖。
而今,她宁愿独自耗上许久,也不愿向他展露半分软弱与依赖。
顾逸轩看着她独立淡然的模样,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
是他亲手磨掉了她所有柔软与依赖,亲手将她推得独立又疏离,到头来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中途苏茉橡皮滚落,滑到顾逸轩脚边。
她微微俯身,打算伸手去捡。
顾逸轩动作比她更快,弯腰拾起干净的橡皮,指尖轻轻碰过橡皮边缘,迟疑片刻,递到她面前。
“谢谢。”苏茉伸手接过,指尖避开与他相触,客气道谢,随即收回手,继续埋头做题。
没有多余眼神,没有多余寒暄。
简单一块橡皮,短暂的交集,转瞬归于冷淡。
小组合作的整节课,顾逸轩数次主动搭话,分享简便解题思路,悄悄把更清晰的演算草稿推到她面前,所有细微的迁就与温柔尽数奉上。
可苏茉始终分寸得当,礼貌回应,绝不越界,不承接他任何多余的善意。
下课铃声响起,小组合作结束。
苏茉利落收拾好习题册,起身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动作干脆,没有片刻停留。
顾逸轩坐在原地,望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递出去橡皮留下的触感。
窗外秋风再起,卷着落叶掠过窗台。
他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苏茉的爱意,早已彻底退场,不留半分余地。
而他迟来的心动、愧疚与弥补,全都化作深入骨血的执念,从此岁岁缠绕,无药可解。
她挣脱过往,前路坦荡,再无风雨牵绊。
唯有他,困在满是遗憾的旧迹里,执念生根,余生皆困于一场亲手断送的年少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