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变幻无常,午后还是明亮天光,临近放学,厚重乌云层层压满头顶,狂风卷着凉意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班主任站在讲台叮嘱,声音盖过窗外呼啸的风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暴雨,没带伞的同学早点联系家人,放学别在路上逗留。”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不少人翻找书包,看见空空的伞袋,面露愁色。
苏茉低头翻了翻背包,果真空空如也。早上出门天色晴好,她便没有带伞,眼下看着窗外暗沉的雨云,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大不了等雨势小一些再走,或是冒一小段路到公交站台,于她而言算不上难事。
她收拾好试卷与笔记本,整齐码进书包,动作慢条斯理,心态安稳,全然没有被即将到来的暴雨扰乱心绪。
前排的顾逸轩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书包侧袋里装着一把宽大的黑色折叠伞,是母亲特意给他备的,足够容纳两个人同行。方才老师说起暴雨时,他第一时间下意识回头,目光精准锁定身后靠窗的位置,心里早早盘算好了主意。
这几日接连几次示好全部碰壁,道歉被轻描淡写揭过,递笔被温和回绝,他心里积攒了说不出的滞闷与落空。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半点没有消减,反倒愈演愈烈。
他放不下,不甘心。
不甘心两年独属于自己的注视说断就断,不甘心她对旁人温柔和善,唯独对自己冷若冰霜,不甘心那句轻飘飘的“不熟”,彻底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连。
他想再靠近一次,再弥补一次。
哪怕依旧会被拒绝,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淋着雨离校。
放学铃声一响,喧闹瞬间炸开。同学们背着书包成群结队冲出教室,有伞的结伴同行,没伞的扎堆等候,走廊人声鼎沸。
苏茉不慌不忙地起身,背上书包走到走廊栏杆边,靠着墙面静静望着楼下汹涌的狂风。细密的雨点已经零星砸落,打湿楼下的香樟树叶。
林屿抱着书包从隔壁班走出来,一眼看见独自站着的苏茉,快步走上前,笑容爽朗:“苏茉,你没带伞吗?我刚好带了一把,我送你到公交站吧。”
少年语气坦荡纯粹,只是单纯出于同学间的善意,没有半分别的心思。
苏茉抬眸看向他,浅浅弯了弯唇角,正要开口道谢应允。
一道清冷的身影快步穿过人群,径直停在两人中间,隔开了他们之间半步的距离。
顾逸轩站定,脊背挺拔,手里握着那把黑色雨伞,目光直直落在苏茉身上,刻意忽略一旁的林屿,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我有伞,我送你。”
走廊瞬间安静一小块,路过的同学纷纷放慢脚步,悄悄侧目。
谁都看得出此刻剑拔弩张的微妙氛围。
前几日还当众划清界限、说和苏茉不熟的顾逸轩,如今处处争抢着靠近,主动示好的姿态毫不掩饰。
林屿愣了一下,看看神色冷淡的顾逸轩,又看向一旁淡然无波的苏茉,识趣地笑了笑,主动退让:“那行,那我就不凑热闹了,你们一起走,我去找别的同学搭伴。”
说完,林屿冲苏茉挥了挥手,抱着书包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走廊栏杆旁,只剩苏茉和顾逸轩相对而立,狂风卷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
苏茉看着少年手中的雨伞,轻轻摇头,语气客气疏离:“不用麻烦你,我等雨小一点自己走就好。”
又是拒绝。
次次如此,没有例外。
顾逸轩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伞骨被攥得微微发紧,心底翻涌的挫败感漫过四肢百骸。他放低了几分声调,褪去往日高高在上的清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雨会下很久,不用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苏茉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漫天乌云,“我们本来就不算熟悉,没必要同行,免得又被旁人乱传闲话。”
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初他最厌烦的,就是旁人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流言蜚语。如今她主动避开所有容易滋生暧昧的场景,正是顺着他当初的心意。
这番话像一块冰凉的石子,狠狠砸在顾逸轩心上。
当初那句“不熟”是他亲口说的,如今成为她拒绝他最利落的理由,字字句句,全是他自己埋下的隔阂。
他喉结滚动,一时无言辩驳,心底酸涩翻涌。从前只觉得流言是麻烦,此刻才痛恨自己当初的幼稚与自负。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顾逸轩抬眼,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语气格外认真,“当初是我话说得太重,现在我不在乎那些闲话。”
“可我在意。”苏茉侧过身,避开他直白的视线,“我不想再因为无关紧要的传闻,承受无端的揣测和非议,也不想再和你产生多余牵扯。顾逸轩,各自走各自的路,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两年,她受够了被流言裹挟、独自承受恶意的日子,再也不想重回那种窘迫难堪的处境。
顾逸轩静静站在原地,雨伞还维持着递向她的姿势,半晌,才缓缓收回手。
雨点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走廊顶棚,雨声轰鸣,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只剩两人之间凝滞沉默的空气。
他看着少女独自倚靠栏杆、从容避开他所有好意的模样,心底那点迟来的心动与悔恨,彻底滋生出厚重的执念。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她了。
从前她追在他身后,不惧风雨,不惧流言,满心满眼只想靠近他;如今风雨将至,他主动撑伞相送,她却避如洪水,不肯与他共走一段淋雨的路。
一进一退,一热一冷,全是无法逆转的错过。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有半点交集?”顾逸轩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苏茉闻言回头,眼底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彻底放下后的通透:“不是讨厌,只是没必要。曾经我主动过很久,没有得到回应,现在我只想往前走,不回头。”
付出已经耗尽,心意已然归零,再纠缠只会徒增烦恼。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回教室,打算安安静静留在座位上等暴雨停歇。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顾逸轩一人伫立,手中的黑伞孤零零垂在身侧,冰冷的雨水溅到鞋尖,凉意浸上来,远不及心底荒芜寒凉。
他抬头望向教室窗口,能看见窗边少女安静伏案的侧影,她低头翻着书本,丝毫没有被窗外狂风暴雨影响,仿佛方才那场拉扯从未发生。
过往两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从前下雨天,她远远看着他独自撑伞离校,从不敢上前搭伴,只会默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目送他消失在雨幕;
从前旁人传他们的绯闻,她独自承受所有指指点点,从不向他诉苦半句;
从前榜单并列,全班起哄,她窘迫低头,而他只用一句冰冷的不熟,碾碎她所有期待。
所有她独自熬过的风雨、独自咽下的委屈,如今全都化作捆住他的枷锁,让他深陷无尽的自责与执念。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护住她,却次次冷眼旁观;如今想要为她撑伞遮风挡雨,她却再也不愿走进他的伞下。
天色越来越暗,暴雨倾盆而下,整座校园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顾逸轩依旧站在走廊,没有离开。
他没有撑伞独自先走,只是握着那把闲置的雨伞,静静望着教室那扇窗。
风雨肆虐,前路漫漫。
她早已走出那场名为他的风雨,独自撑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他,困在迟来的愧疚与偏执里,淋着一场无人心疼、无人同渡的漫长大雨,执念生根,余生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