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去大半,教室浸在一层柔和的浅灰光影里,自习课安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往复回荡。
苏茉埋着头整理数学错题,心神安定,周遭所有动静都很难再扰乱她。
从前但凡前排有一点细微动静,她都会下意识分神,悄悄分出余光留意顾逸轩。如今那份刻了两年的本能彻底褪去,任凭少年在前方翻书、动笔、起身走动,她始终目不斜视,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习题世界。
同桌侧头看了她许久,低声感慨:“茉茉,你现在是真的放下了,换作以前,顾逸轩稍微动一下你都能察觉。”
苏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淡淡弯了下唇角:“没必要再分心了。”
浪费两年时光追逐一段毫无回应的心意,承受数不清的流言与难堪,最后只换来一句生疏的割裂,足够清醒了。往后她的精力、温柔与期待,全都留给自己。
两人小声交谈的几句,一字不差落进前排顾逸轩耳中。
少年垂在桌下的手指缓缓收紧,纸面工整的演算步骤被无意识划出一道深深墨痕。
这几日,他被突如其来的空落与烦躁缠得心神不宁。
明明是他亲手推开苏茉,亲口划清界限,本该得偿所愿,落得清净,可现实完全相反。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倒时时刻刻被一种空洞裹挟。
他习惯了两年里身后那道安静的注视,习惯了独属于自己的无声偏爱,从未想过失去之后会如此难熬。
尤其是看见苏茉对待旁人温和舒展,唯独对他形同陌路,那份失衡感几乎要冲破心底自持的冷静。
他不懂何为心动,只单纯厌恶这种落差,厌恶自己成为她生命里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下课铃响起,打破一室寂静。
同学们纷纷起身放松走动,喧闹声渐渐填满教室。
苏茉合上习题册,起身打算去楼下小卖部买一支替换的黑笔,起身经过顾逸轩座位旁时,脚步平稳,视线平视前方,没有半分停顿,仿佛身旁只是一排空荡荡的桌椅。
擦肩而过的瞬间,顾逸轩几乎是本能地抬眼侧头。
入目只有少女冷淡疏离的侧脸,她眼里没有丝毫他的影子,坦然得近乎残忍。
心底滞闷骤然加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涌上心头。
他几乎没多加思考,伸手,轻轻拉住了苏茉校服的袖口。
布料柔软,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苏茉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没有诧异,没有慌乱,仅仅是礼貌地侧目:“有事吗?”
语气平淡客气,像对待一个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普通同学,疏离感隔着咫尺距离清晰蔓延。
顾逸轩指尖微微一僵,方才一时冲动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松开。
周遭不少留意两人动静的同学瞬间屏住呼吸,纷纷悄悄侧目观望。
所有人都记得前几日他当众那句冰冷的“不熟”,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两天,他会主动拉住苏茉。
顾逸轩轻蹙眉头,向来清冷寡言、从不主动与人牵扯的人,此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生硬地找了个由头,目光落在她空了大半的笔袋上:“你笔用完了?”
苏茉垂眸瞥了眼自己敞开的笔袋,轻轻点头:“嗯,去楼下买两支。”
“我抽屉里有全新的,不用下去跑一趟。”顾逸轩说话语速比平日慢了半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说完不等她回应,便弯腰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包装完好的黑色水笔,递到她面前。
笔身是他一贯使用的款式,爱惜干净,从未外借他人。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愿意将私人物品分给旁人,可现在,他下意识想给她一点便利,想打破两人之间冰封的距离,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茉看向他掌心那支笔,轻轻摇了摇头,温和拒绝:“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去买很快。”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动容。
她不想再收下他任何东西,不愿再和他产生半点牵扯,避免滋生多余的暧昧流言,更不愿再给彼此制造纠缠的契机。
两年的追逐已经画上句号,她不想要迟来、多余的温柔。
顾逸轩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阳光落在笔身上,衬得这份主动示好格外难堪。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指尖微微蜷缩,半晌才收回手,将笔攥在掌心,低声道:“没关系。”
简短三个字,藏着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挫败。
苏茉没有再多停留,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径直走出教室,背影从容,不曾回头多看他一眼。
顾逸轩坐在座位上,握着那支没送出去的笔,心口沉闷难抒。
从前是她千方百计靠近,他避之不及;如今换他主动示好,她分毫不肯接纳。
风水轮转,原来当初他施加给她的所有冷淡,如今都加倍返还到自己身上,每一次碰壁,都是当初亲手种下的苦果。
身旁同座位男生看得清清楚楚,凑过来小声打趣:“逸轩,你这几天不对劲啊,前几天还当众说和苏茉不熟,现在主动递笔人家都不领情。”
少年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涩,声音冷淡:“只是顺手而已。”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底的纷乱却半点压不住。
他以为简单一支笔,就能轻易抹平那句“不熟”带来的裂痕,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却忽略了那些日积月累的失望,早已在苏茉心底筑成高墙。
午休过后,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当堂下发昨日小测考卷。
苏茉拿到试卷,卷面干净,分数稳居第二,错题寥寥,她平静地拿出红笔订正,心态安稳。
顾逸轩依旧是年级第一,可今日做题时频频走神,思路屡屡卡顿,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苏茉拒绝他时淡然的神情。
老师讲到一道难度极高的压轴题,步骤繁杂,班里大半学生听得云里雾里。
讲完后,不少人围到讲台旁提问,苏茉坐在座位上,独自梳理解题逻辑,没有上前凑热闹。
方才楼下小卖部偶遇的开朗男生林屿,拿着试卷走到她桌边,笑着请教:“苏茉,这道题我还是没听懂,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思路?”
“可以。”苏茉欣然点头,耐心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步骤,语速轻柔清晰,讲解细致入微。
林屿听得认真,时不时搭话两句,两人交流轻松自然,少女唇角一直带着浅浅柔和的笑意,毫无隔阂。
这一幕恰好落在顾逸轩眼中。
他握着笔的指尖骤然用力,纸张被捏出褶皱。
同样是请教题目,旁人向她搭话,她便温柔耐心、笑意舒展;他主动递笔示好,却只换来一句疏离的回绝。
浓烈的不甘与酸涩充斥胸腔,他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
明明是他先推开她,可看见她对旁人展露温柔,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别扭。
下课铃响,林屿道谢离开,苏茉收拾好草稿纸,准备起身去接水。
顾逸轩几乎是立刻起身,抢先一步站在她必经的过道上,挡住她的去路。
周遭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小块区域,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过来。
苏茉停下脚步,抬眸平静望向拦在身前的少年,眼底无波:“有事?”
顾逸轩垂眸看着她温顺却冷淡的眉眼,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偏执,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那天课堂上我说的话,我道歉。”
时隔数日,他终于愿意为那句伤人的“不熟”低头。
从前骄傲自持,从来不肯向任何人示弱,如今为了拉近和她的距离,主动放下身段道歉。
他以为这句迟来的歉意,至少能换来她一丝动容。
苏茉静静看了他两秒,轻轻摇头,语气清淡无波澜:“不用道歉,你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不熟,本就是两人真实的距离,她接受这个事实,早已不觉得委屈难过,自然不需要他事后弥补歉意。
一句实话,轻飘飘四个字,彻底隔绝了他所有示弱与试探。
顾逸轩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碎裂,胸口闷得发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苏茉侧身,从容从他身侧绕开,径直走向茶水间,没有丝毫留恋。
留在原地的少年独自伫立在过道,周身气压低沉,周遭看热闹的同学纷纷识趣移开目光,不敢上前搭话。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蔓延开来的荒芜。
他一遍遍主动试探,一次次碰壁落空,终于真切体会到当初苏茉两年里,一次次主动靠近、被他冷漠无视的煎熬。
所有无声的试探,全都化作自食其果的酸涩。
他的执念才刚刚生根发芽,而苏茉早已斩断所有牵绊,大步向前,再也不会为他停下脚步。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卷起桌角散落的试卷。
顾逸轩缓缓坐回座位,指尖摩挲着那支没能送出去的黑笔,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他亲手丢掉了满心向他奔赴的少女,如今所有迟来的主动、迁就与歉意,都只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往后日复一日,他将困在这份后知后觉的执念里,反复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无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