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过境,清晨推开教室门时,细碎雪花正悠悠扬扬落满整座校园。
香樟枝桠压着一层薄白,地面铺了浅浅积雪,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班里大半学生无心早读,频频探头望向窗外,眼底盛满初见初雪的欣喜,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茉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捏着一支黑笔,目光淡淡扫过窗外雪景,心绪平稳无波澜。
身旁林屿侧过头,笑着同她搭话:“今年初雪来得好早,下课要不要下楼走走?踩踩雪放松一下。”
“好。”苏茉轻轻弯唇,笑意温和舒展,没有半分拘谨。
两人随意聊着习题与日常,氛围松弛自在,少女眼底干净透亮,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藏不住的忐忑与牵挂。
换作从前每一场落雪,她总会下意识将余光飘向前排,悄悄描摹那个挺拔清冷的背影,心底藏着不敢言说的期许,奢望能同他共看一场落雪。
可如今白雪漫天,那段心事早已被层层失望掩埋,掀不起半点涟漪。
前排的顾逸轩指尖死死攥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杂乱的墨痕。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桌椅,牢牢锁在后方窗边说笑的身影上,心口密密麻麻泛起酸涩的滞闷。
这几个月他刻意收敛所有直白的示好,不再上前打扰、不再拦路搭话,只远远观望,把汹涌的心意全数压在心底。可克制从来不是放下,只是将那份蚀骨的执念藏得更深。
他清晰记得往年落雪时分的画面。
雪天放学,她总会站在教学楼门檐下,远远望着他独自撑伞走远,不敢上前半步;全班起哄合照,她刻意避开与他同框,耳尖泛红,满心局促;旁人拿两人雪景同框的传闻说笑,他只觉厌烦,冷着脸划清界限,全然无视她眼底黯淡下去的光。
当初弃如敝履的温柔,如今成了他日夜渴求的光景,可笑又可悲。
早读下课铃一响,全班蜂拥着涌出教室,争先恐后奔向操场赏雪。
苏茉跟着林屿走在人群中段,步伐轻快,偶尔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指尖触到冰凉雪沫,也只是浅浅一笑。
顾逸轩落后众人几步,孤身跟在人群末尾,不远不近地追着那道清瘦背影,风雪落满肩头,浑然不觉寒意。
操场积雪松软,不少同学追逐打闹,笑声漫遍四方。林屿见苏茉鼻尖冻得发红,从口袋摸出两包暖贴递过去:“特意多带的,贴上能暖和些。”
苏茉坦然接过,轻声道谢,眉眼间满是纯粹的善意,没有丝毫隔阂。
这一幕撞进顾逸轩眼底,心底翻涌的不甘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的抽屉常年备着暖贴、温水、全新文具,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向她递出温柔的准备,却次次被她礼貌回绝;旁人随手一份简单关怀,她便能毫无芥蒂地收下,展露松弛温柔。
原来她不是抗拒所有暖意,只是再也不肯接纳他迟来的弥补。
苏茉不喜喧闹,同林屿说了声,独自走到操场西侧老香樟树下,避开拥挤人群,安静伫立看雪。
顾逸轩见状,下意识脱离人群,踩着薄薄积雪缓步朝树下走去。
鞋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轻响,苏茉闻声回头,看见缓步靠近的少年,眼底没有诧异,只淡淡侧身,打算换一处地方避开。
她不想单独与他相处,徒增尴尬,再惹旁人闲言碎语。
“不必躲我。”顾逸轩在两步外站定,刻意留出安全距离,没有贸然上前,冷风揉得他声音微哑,“我只是站一会儿,不会打扰你。”
苏茉脚步顿住,安静立在原地,两人中间隔着一层纷飞落雪,界限分明,再无半分从前的暧昧拉扯。
四下只剩风雪簌簌声响,沉默漫开许久。
顾逸轩望着她单薄清冷的侧影,压下心底翻涌的执念,轻声开口:“往年落雪,我从来没好好看过。”
从前每一场初雪,身后都有一道安静凝望他的目光,可他视而不见,满心只有自己的成绩与骄傲;如今他终于愿意停下脚步欣赏雪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早已收回所有目光,再也不肯为他停留片刻。
苏茉平视前方漫天白雪,语气清淡无波:“雪景年年都一样,只是看雪的人不一样了。”
当年赏雪,满心都是遥遥不可及的他,藏着卑微又热烈的心动;如今再遇落雪,心中只剩自在坦荡,再无牵绊与奢望。
短短一句,道尽物是人非。
顾逸轩喉结重重滚动,心底的执念疯狂缠绕心肺,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奢望追问:“两年的时光,那些细碎过往,在你心里,真的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吗?”
那些她默默付出的陪伴、独自咽下的流言恶意、小心翼翼藏了两年的欢喜,当真能说放下,就彻底清空?
苏茉侧过头,澄澈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怨不恨,坦然通透:“痕迹自然有,但只是过往,不会再左右我现在的生活。顾逸轩,人总不能困在回忆里止步不前。”
她早已迈步向前,只有他一人,抱着过期的回忆原地停留。
顾逸轩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眉眼,积攒数月的愧疚、迁就、默默守护,全数堵在胸口,无处倾诉。
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强求她记挂过往,没有资格奢求她回头,可心底那份迟来的心动与悔恨,早已生根成执念,怎么也割舍不开。
“我做不到放下。”他不再伪装淡漠,直白袒露心底积压许久的偏执,“我忘不掉你从前望向我的眼神,忘不掉课堂上那句‘不熟’,忘不掉每一次我对你的冷漠。日夜反复回想,我根本走不出来。”
苏茉静静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疏离却平和:“那是你的心事,与我无关。”
他的悔恨、他的执念、他难以释怀的亏欠,都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情绪,不该捆绑早已抽身的自己。
远处传来林屿呼唤苏茉的声音,少女抬眼望向声源,对着顾逸轩微微颔首,算作简单道别:“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她转身径直走远,步伐轻快,没有半分留恋,很快汇入热闹人群,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漫天风雪之中,只剩顾逸轩独自伫立香樟树下。
白雪层层覆落肩头、发顶,刺骨冷风席卷全身,心底荒芜寒凉,远胜冬日风雪。
操场四处皆是结伴赏雪的身影,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唯有他孤身一人,守着一场无人回应的遗憾。
从前两年,是她追着他的背影,独自熬过四季风雨;如今初雪覆满旧痕,只剩他孤身独行,被无解的执念牢牢锁住,日日回望旧时光,夜夜深陷悔恨。
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模糊了少女远去的背影。
她踏雪奔赴坦荡前路,身边自有同行相伴之人。
而他,困在满是亏欠的回忆牢笼里,风雪为伴,执念作锁,往后岁岁寒冬,只能一人看雪,一人煎熬,再无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