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喧嚣渐远,白灵抱着汤婆子,在雪中踏出一片足迹。她是目睹皇帝晕厥倒地后才走的,不过她此时倒像个无事人,心情甚好的赏着冬日雪景。
“公主殿下,您……不去看看陛下吗?”宫女碧芸亦步亦趋地跟着,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
“人都晕过去了,看与不看又有何异?倒不如等转醒了再说。”白灵语气漫不经心,好似那人并非生父而是仇人般。
“时辰不早了,回宫。”白灵径直朝着寝宫方向走去。哪怕离养心殿不过百步之遥,也不愿回头看一眼那处的灯火通明。
养心殿内,太医丞朝着皇后和白逸躬身禀告道:“娘娘,太子殿下,陛下身体并无大碍。”
“无碍?无碍父皇为什么会吐血昏厥?”白宁伏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
白逸抬手轻拍在白宁瘦弱的肩头,“本宫亦是不解,如若无碍,何至于此?”
“陛下乃真龙天子,气血方刚,经络顺畅。这是体质强健,淤血自排,乃是好事。”太医丞提着药箱,再次躬身行礼。
白逸并不全信这个解释,但当着母后和皇妹的面,不便深究。白逸招了招手,让宫人医官退下。
宫人医官鱼贯而出,养心殿内只剩皇后及他们兄妹二人。
“母后,已是子时了,您先去歇息吧。”白逸温声劝道。
“无妨。”皇后闭了闭眼,压下疲惫,却没有起身的意思,“皇儿对于选妃一事,有何看法?”
白逸沉默不语,他清楚,东宫婚事非儿女私情。
“太子哥哥心悦郑小姐。”白宁在听闻父皇无碍后,心绪渐渐平稳,“郑小姐舞剑时,太子哥哥可是最专注的。”
“将门虎女郑英初?”皇后抚摸着白宁的发髻,语气淡然,听不出好坏,“因北疆捷报,镇北将军倒是风头正盛。”
白逸不敢接话。相对旁人来说,他确实对郑小姐有不同观感,但也仅此而已。
白宁在一旁暗自盘算:白逸乃是嫡长,早在总角之年就得封太子。皇后母家皆是文人墨客,确实缺武将的助力。
虽说近期镇北将军风头过盛,但军功恰巧也可以成为赐婚的由头。
这桩婚事能成——白宁心里已然拍板。
夜深人静,她渐渐扛不住困意,伏在龙榻边沉沉睡去。
皇后太子二人,针对选妃一事商讨许久,终于达成共识,只待陛下转醒后颁旨赐婚。
诸事落定,二人才发现酣睡的白宁。白逸将她轻轻挪到小榻上,又唤人取了厚被盖好。转过身时,他目光担忧地看着沉睡的皇帝。
翌日清晨,皇帝悠悠转醒,面色红润如常,确实不像得了邪病。
白宁还在小榻上安睡,皇后则端了一碗调理气血的汤药,侍立于龙榻前。
养心殿外,忽有喧嚣声传来。白宁猛地把锦被遮在头上,迷迷糊糊地喊道:“皖琴,芸画,谁在门外吵嚷?”
许久没人应她,白宁揉着睡眼,朦胧地坐起,恍觉自己在养心殿中。一抬头,果不其然对上父皇母后含笑的目光。
“父皇,您可算醒了!身子可还舒坦?要不要再传太医诊脉?若是饿了,儿臣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备早膳。”白宁从小榻上翻下来,鞋都顾不得穿,小嘴极快地问了好些个问题。
“父皇无碍。”皇帝端着汤药一饮而尽,“你要是没睡饱,就回你的长乐宫补觉去,不必在此守着。”
白宁左右打量,似是确认了无恙,才笑着跑出去:“那儿臣先告退啦。”
“鞋都不穿,往哪跑呢?”皇后拉住她的细腕,将她带回小榻前。
白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皇后盯着穿好了鞋,才一溜烟离开。
刚踏出殿门,她便看见了喧嚷的源头。白宁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她的好皇姐白灵,正拦着大公公争论,执意要入殿探视。
“三皇姐你来得可真是巧!二皇兄因风寒未曾参宴,我就不说了。那你呢?昨夜殿内父皇吐血之时你在哪?父皇晕厥之时你又在哪?”白宁怒目而视,每说一句向前走一步,小小的身板也似带了无尽的压迫。
“本宫昨日略有不适,提前离席回宫,今晨起来听闻此事慌忙赶来,有何不对?”白灵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不适?”白宁冷笑,“皇姐不适得可真是时候。父皇吐血你不适,父皇晕厥你不适,偏生今晨父皇醒了,你的不适也好了?”
“白宁,你——”白灵声音猛地拔高。
“我什么?”白宁再次逼近一步,她本身材娇小,仰视着白灵,此刻却像居高临下,“皇姐若是真的关心父皇,昨夜就该守在殿外,而不是今早来演这出孝女戏码。”
白灵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几欲反驳。她不想承认,可白宁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虚伪。”白宁冷冷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匆匆而来的二皇子白澈,这才收敛怒容行了个礼。
白澈俯首轻笑,还未寒暄,便见白宁唤上早已抱着斗篷候在养心殿外的皖琴,一同离去。
白澈注视着白宁离开,笑意未变,只是向大公公表明来意,想要进殿去看望他的父皇,也将白灵一同带往。
——
白宁一路踢着积雪回到长乐宫,鞋尖洇湿了一片。她实在不解,为人子女,为何有人会如此凉薄。亲父可能命悬一线,却不闻不问。
白术早已等候在殿中央,桌上摆了不少点心,都是她平日的最爱。
“谁惹我们小五了?”白术笑嘻嘻地问道,“这满桌的点心能不能让我们小五展颜?”
“还不是三皇姐!”白宁一屁股坐下,愤愤地拿起一块牡丹酥咬下一口,“明明昨日看见父皇咳血,她却不管不顾的离开,今早父皇醒来,她又急忙来看。虚伪至极!”
白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转瞬又掩了下去。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方才他在养心殿外廊下徘徊许久,终究没有迈步入内。
片刻后他才放缓语气,温声劝慰:“父皇无碍已是万幸,犯不着为白灵气坏自己。”
不过白宁向来不是记仇的人,一场雪落后,她渐渐将此事抛之脑后,因为新的事情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早朝时,皇帝下旨赐婚太子白逸与镇北将军嫡女郑英初,由礼部承办,择吉日完婚。并允镇北将军在婚期前返京。
除此之外,赏镇北将军良田千亩,赐御笔亲书牌匾,珍宝玉器百件,追封三代先祖。
其徒靖安侯世子楚辰玉封御前一等侍卫,朝夕伴驾,暂不返边。
白宁满心欢喜,连日往坤宁宫跑,内廷妆造,礼器织物,无一不亲自掌阅。
白术连着数日去长乐宫都没捉到这个忙得团团转的小妹。
这一日,暖阳和煦,白宁的心情更是无比美丽。
自赐婚旨意下达后,白宁就藏了一颗提前去见未来嫂嫂的心思。为此,她特意求了皇后,以代母赐物、慰问安抚的名头来到了镇北将军府。
她今日特意穿了新衣,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随了尚衣局一众女官,专为太子妃试婚服而来。
将军夫人,早年生下郑英初后便撒手人寰。如今府门前迎客之人,竟是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楚辰玉。
父皇因镇北将军膝下无子,其徒楚辰玉义同半子,特允暂居将军府,到太子妃出阁之日送嫁。这些白宁是知晓的,只是未曾想到楚辰玉今日并未当值,且在府门处迎她。
他今日穿着淡青色竹纹交领衫,墨发束起,腰间依旧佩着那块汉白玉平安扣。
“臣楚辰玉,见过长乐公主。”楚辰玉恭敬作了一揖。
白宁微微颔首,素手轻抬。“免礼,今日本公主奉皇后懿旨,携尚衣局女官为太子妃试样。”
楚辰玉在前方引路:“公主请随臣来。”
白宁眼神时不时地扫向那块平安扣,她也不知为何,这种饰品她妆匣里多的数不清,但她偏偏觉得楚辰玉身上这块格外顺眼,“楚世子,你这平安扣,是从何而来?”
“回公主,此乃臣幼时家母所赠。”楚辰玉垂眸躬身,下意识将腰间玉扣往衣内拢了半分。
白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眸光在那枚平安扣上流连片刻,没再追问。
气氛有一丝凝滞,这人虽生得一副好皮囊,性格却像庙里的和尚,寡淡无趣。白宁有些怄气。
转念又想起此行是为公事,要存皇家颜面,自然不可多言。
怎料,眼看着要到郑英初的闺阁时,白宁脚下却猛地一滑。
她惊呼一声,紧闭双眼,双手下意识抵在前面。
楚辰玉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上前两步,稳稳扶住白宁的手臂。
待白宁站稳,他便立刻松开手,拉开距离。
那一瞬间,白宁瞥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关切,又像是克制过后的余烬。
“雪天路滑,公主当心。”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白宁颔首,心里道了一声:真是个木头桩子!不过,身手倒是了得。
皖琴忙蹲下身来,确认白宁脚腕并没有受伤后,才起身搀扶住白宁。
楚辰玉将一行人送至门前,便行礼离开。
白宁长舒一口气,换上笑颜,进了屋门,“郑姐姐,自上次宫宴一别,再没机会相见,所以我今日特意求了母后前来探望,但愿不曾叨扰姐姐。”
“不会,我也期待公主的到来。”或许因为幼年在军营生活,郑英初的说话做事总是有武官的一板一眼。
“郑姐姐,试样不急。我今日带了些礼物。”随着白宁话音落下,随行侍从一一将箱子打开。
金银首饰,玉器珍珠,绫罗绸缎等零零总总的物件装满了十口箱子。
“前八箱是母后所赐的添装,最后那两口是妹妹私藏的,不比母后送的珍贵,姐姐可不要嫌弃。”
二人年纪相仿,一见如故,闺阁中叙话许久。
临近日暮,郑英初试了样,白宁才辞别将军府。
白宁抬手亲昵地抱了抱郑英初。
郑英初身体略微僵硬,缓了几息后,才缓缓抬手回抱了白宁。
随后,她又笑着向亲自送她出府的楚辰玉拜别,这才转身坐进马车内。
车舆内铺设金丝软垫,舒适至极。厚重的车帘放下时,不仅遮住了外界的光芒,也一并卸下了白宁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
车内,有一人等候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