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暗处传来一声低唤,等候许久的洛棋如鬼魅般翻出,单膝跪地,动作利落。
白宁淡淡道了声:“起来说话。”
洛棋起身,从衣襟中掏出一张印了红墨的迁安纸,恭敬呈上,“锦绣楼急函。”
白宁接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镇北将军返京途中已遇刺三次,随行亲卫已有八人丧命。」
“让池书安排人手暗中保护镇北将军。”她的目光沉凝在迁安纸上,声音平静,“非生死关头,不要轻举妄动。”
“是。”洛棋应下,“还有一事,突厥那边有意与……”
白宁的手停顿了一下,“紧盯突厥,其余的等镇北将军回京再说。”
“是。”洛棋复行一礼,趁马车拐入僻静小巷时,悄无声息地翻身离开。
护好身边在意之人,成了她九岁那年,刻进骨血里的执念,从此再未动摇过半分。
“皖琴。”白宁忽然唤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倦怠,“你说我要是和皇兄们坦白这些,他们会不会大吃一惊?”
皖琴垂首一旁,不知该如何回答。
原先的长乐公主,是真真正正被娇宠着长大的。
帝后早早下过严令,不许任何人将宫里的腌臜事捅到白宁面前。
于是她的世界永远是父皇爽朗的笑声、母后温暖的怀抱以及皇兄们搜集来的新鲜玩意儿。
那时的白宁天真地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她一般,过着安稳的日子。
后来有一天,白宁在御花园闲逛时,遇见一洒扫宫女。
那宫女正蹲在角落中,叠草编蚂蚱。
白宁觉得新鲜极了,她蹲下身,歪着头,声音又软又甜,“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宫女神色慌忙,当即便要跪下行礼。
白宁一把拉住她,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别跪别跪,你教我叠这个就好!”
从那以后,白宁便常去找小宫女玩。她觉得这个小宫女甚是有趣,会给她讲民间流传的故事,会给她偷带宫外的糖葫芦吃。
白宁自然也礼尚往来,经常带些长乐宫中的点心以及新得的首饰回赠她。
她觉得这宫女和别人都不一样,是唯一一个不把她当公主,只把她当“白宁”的朋友。
变故,发生在她九岁生辰那日。
那日白宁换了尚衣局一早备好的新装,满心欢喜地去慈宁宫中吃晚膳。心里还盘算着,带些寿糕给那小宫女。
可进了慈宁宫,她看见的只是被绑在长凳上的小宫女。
太后端坐在上座,眼皮都不曾掀起,“区区宫女也妄想和公主结交,不知尊卑,拖下去,杖毙。”
白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她扑通一声哭着跪在太后脚边,额头狠狠砸在金砖上,“皇祖母,宁儿求您开恩!宁儿再也不和她来往了!求您放过她吧!”
太后未置一言,只是不紧不慢地捻着手里的佛珠。
白宁见太后无动于衷,又转头望向帝后。
皇帝本想开口,却被太后一句话堵住,“皇儿,哀家处置一个宫女也不许?”
皇后红着双眼,颤抖着双手想要拥起她,但也不曾出言阻止。
白宁复又站起身,走到三位兄长的面前,泪眼朦胧。
太子被宫人死死拉住,挣得青筋暴起,半步近不得前;二皇子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唯一上前开口求情的四皇子白术,还被太后禁足一月不得出。
没有人,能救得了那个小宫女……
只有板子砸在身上的闷响从慈宁宫外传来。
白宁泣不成声地伏在泛着光亮的地板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和染了脏污的新装。
良久,板子声停了。
一名老嬷嬷进来回话,声音冷硬:“回太后娘娘,人没了。”
太后终于睁开了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好似嬷嬷说的只是天气如何一般。
“宁儿,你要记住。”太后缓缓开口,“你生来便是天家嫡公主,身份云泥有别,不是谁都配与你交心亲近。”
自那日后,白宁依旧是帝后捧在掌心的长乐公主,依旧眉眼弯弯、娇憨可人。
可是只有她们这些贴身侍女知道,白宁无数个夜晚守着那草编蚂蚱,无数次怀念着那个不知名姓的小宫女。
再后来,就有了现在的锦绣楼,一张满布天下的信息网。
而这网,从不为争权夺势,只为护住白宁所在意的寥寥几人。
只是那张网,恰恰因此将白宁束缚在最中央,再也挣不脱了。
“算了,还是不告诉他们了。”白宁见皖琴半天没回复,也失去了得到答案的兴趣。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白宁早早起身梳妆,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弯弯,是熟悉的一副娇憨模样。
“走吧。”她站起身,淡淡吩咐,“去柳贤妃宫中坐坐,父皇吐血的事,说不准和她有关。”
——
“贤妃娘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白宁像只小雀儿,冲进贤妃宫中,小脸红扑扑的。
柳贤妃与二皇子白澈正在用早膳,竹节卷小馒首、蜜渍银杏羹、水晶虾仁冻、薄皮荠菜小饺……满满摆了一桌。
白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气氛有些沉闷。
她笑着凑过去,眼睛黏在那一桌佳肴上,“贤妃娘娘的早膳好丰富,宁儿可以一同用吗?”
柳贤妃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忙吩咐下人:“给长乐添副碗筷。”又亲自拉开身旁的乌木方凳,让白宁坐下。
白宁落座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宁儿一时被膳食迷了眼,可不是有意冷落二皇兄的。”
白澈摇头表示不怪罪,神色温和地给白宁碗中夹了一块点心,“小五素来嗜甜,喜欢便多用些。”
白宁乖巧地咬着糕点,好似真的来蹭饭般。偶尔搭两句闲话,说说趣事。
待宫人撤下碗碟后,白宁才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红木盒子,“贤妃娘娘,宁儿给您备了礼物!”
柳贤妃笑着打开盒子,一枚通体莹润的翡翠玉镯映入眼帘。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玉镯上,熠熠生辉,水头极好。
“还是你最讨本宫欢心,知道常来看看本宫,准备些礼物。不像你二皇兄,本宫不唤,他便不来。”柳贤妃抱怨着白澈的“不孝”。
“宁儿闲暇时间替二皇兄多来陪陪娘娘可好?”这句话说得乖巧又妥帖,既哄了柳贤妃,又替白澈解了围。
“好好好,这小嘴啊跟抹了蜜似的。”柳贤妃被白宁哄得眉开眼笑的。
随后,白宁陪着柳贤妃将宫内里里外外游览一番,只不经意的问了句,“贤妃娘娘,您是不是和二皇兄闹别扭了?”
“哪有的事。”柳贤妃笑容微微一滞,语气温婉如常。
“那您觉得父皇身子真的安然无恙吗?”白宁笑意不改,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浅淡审视,看似随口闲话,字字都在试探虚实。
“太医那么说,自然是没事的。”柳贤妃轻拍了拍白宁的胳膊,安慰道:“你呀,不要多想,陛下肯定安然无恙的。”
白宁乖巧地点了点头,直到用了午膳后才开开心心地离去。
只是她离开后不久,贤妃宫内就传来了瓷盏摔裂的声音。
“你不要忘了,你六岁,无人庇佑时,是本宫抚养你长大的!”柳贤妃早已没了端庄大方,她拿起茶盏狠狠砸到白澈的脚边。
“本宫哥哥官至兵部尚书,侄女也是京中贵女,你到底有何不满?”柳贤妃实在想不通,一向听话的养子居然会在婚事上拒绝她。
白澈站在柳贤妃一步开外的地方,垂着头,沉默不语。
“你走!别在本宫面前碍眼!”柳贤妃气急,胸口剧烈起伏。
白澈依旧沉默,只挪动步子依着柳贤妃的话转身离开。
谁也不知,离开的白澈,径直走到冷宫附近,驻足观望。
冷宫的朱墙似洇了血迹又干涸般沉郁,隐约还有女人尖利的声音传出。
白澈指尖划过宫墙,心中暗想:娘亲,再等等。
——
白宁回到长乐宫,靠在软榻上,支着头看话本,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却在暗暗思忖着。
今日一番打探下来,柳贤妃好像并没有什么破绽,父皇吐血一事莫非当真与她无关?
皖琴从外头回来,禀告打探到的消息:“殿下,您离开后,柳贤妃与二皇子起了争执。”
白宁翻过一页,淡淡问道:“所为何事?”
“听贤妃宫中的人说,柳贤妃想让二皇子娶她侄女,二皇子没应。”
“不知这贤妃娘娘是真想给二皇兄许一门好姻缘,还是想要攀附皇子,保柳家长盛不衰。”白宁放下话本,叹了口气。
“罢了,下次有机会劝劝二皇兄。也劝劝贤妃娘娘,不要伤了母子情分才是。”
白宁顿了顿,想起昨日的密函,“镇北将军遇刺的事,不能惊动太子哥哥。大婚在即,我不愿他分心。”
皖琴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楚辰玉是镇北将军的徒弟。”白宁的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他比任何人都有理由查遇刺一案。”
“殿下的意思是……”皖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去查查楚世子何时当值。”
白宁的声音平淡无波,竟隐隐透出一股当年太后下令杖毙宫女时的森冷,“镇北将军是他师父,这浑水,只有他敢蹚,也只有他能蹚。”
皖琴心中一凛,躬身应下:“殿下是想……借刀杀人?”
白宁垂眸,看着话本上那一行“情深不寿”的字句,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不,是借‘情’杀人。”
她抬眼望向窗外,大雪纷飞,将宫阙染成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