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
御花园的雪下得细密,落在枝头寒梅上,将粉白花瓣压得微微低垂。
白宁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小跑于御花园中,嘴里念叨着:“快些,快些。要不然就要错过太子哥哥选妃的大事了。”
皖琴和芸画两个贴身宫女忙追着喊:“殿下慢些,当心路滑摔了。”
白宁哪里肯停,脚步反而更快了几分。鬓边的珍珠发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少女的灵动与鲜活。
跑至一处,忽然听见一声细若蚊吟的猫叫声夹杂在风雪中。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怜。白宁立刻收住慌乱的脚步,敛了声息,悄声往廊亭处探寻。
果见一瘦弱橘猫蜷缩在廊柱下,身上的毛一簇一簇的,被冻得奄奄一息。见有人来,它更是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离去。
“可怜见的。”白宁蹲下身,白皙的手轻点了几下橘猫的脑袋,“不过没事了,往后你不必再挨饿受冻了。”
这猫儿也是通灵性,好像感受到善意一般,一个劲儿地钻进白宁的掌心里。
白宁弯了弯唇,转身吩咐:“芸画,将它抱回长乐宫,好生喂些水粮。找个软和的垫子,再让太医来瞧瞧有没有伤病。”
“是,奴婢一定仔细照料它。”芸画应声。
白宁又想起正事,慌慌忙忙地起身,“皖琴,快随我去太和殿。”
慌忙中,她未曾留意,枝头一朵开得正艳的梅花,飘坠雪中,转瞬被掩埋,再不见往日流光。
皎洁的月光洒在太和殿前,丝毫不扰殿内的推杯换盏,莺歌燕舞。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五日前,北疆传来大胜突厥的捷报,天子大喜,遂设宴共庆。
四皇子白术百无聊赖地捏着玉箸“蹂躏”着面前的糕点,时不时地瞥向旁边的空座。父皇都到了,小宁宁怎么还不来,莫不是雪天路滑,出了什么事?
越想越担忧,索性扔了玉箸挪到太子白逸跟前,“皇兄,小宁宁还不来,会不会是路上出事了?”
白逸拧了拧眉头,虽觉不会,但还是免不了对胞妹的担心,“本宫不便离席,劳烦四弟出去寻一寻小五。”
“嗯。”白术郑重点了点头,正欲离席寻人。
就在此时,一声“长乐公主到!”从太和殿外传来。
殿内的丝竹管弦停了下来,教坊司众乐妓退避一旁,恭敬行礼。
只见一女子跨过殿门,快步走来。
她今日穿了件杏粉色襦裙,外披同色绒边斗篷,腰间悬着一枚汉白玉平安扣。乌发简单扎了双环髻,簪了几粒珍珠,缠了一条加绒藕粉色发带。
一双杏眼盛满了机灵可爱,伶俐地环视一圈,最后目光望向上座帝后,讨巧行礼,“长乐路遇野猫,来迟了些,还请父皇母后不要责怪孩儿。”
皇帝高坐堂上,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道,“这是路遇野猫来迟了,还是我们的小猫贪玩来迟了?”
皇后摇着头,嘴上责备道:“来迟了还想不受罚?罚你今日少用牡丹酥。”
“母后。”白宁撒娇,小脸皱巴到一起,嘴巴微微嘟起,摆明了不乐意。
“好了好了,快就坐吧。”皇后语气温柔,示意白宁看向自己的矮桌,那里分明盛满了她爱的牡丹酥。一块不少,还比旁人桌上多了一碟。
“多谢母后。”白宁得了便宜还卖乖,快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坐席。
“真是半点规矩也无。”
白宁脚步微顿,那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能让她听见。这话出自她的三皇姐白灵之口。她和三皇姐自幼不和,但凡碰面便是针锋相对。
“三皇姐。”白宁从容落座,小声唤道。
白灵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白宁却淡淡抛下一句:“皇妹许久未去您舅母的首饰铺子了。近日上来的新货,皇妹想去看看。”
“你!”白灵一口气没提上来,这分明是**裸的威胁。
白宁作为皇家嫡出公主,本就是京中贵女的表率。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京中风气。
她只需淡淡评判一句“这间铺子的首饰成色不堪”,不消几日,京中世家便会纷纷避之不及,那铺子自然而然便会门庭冷落。
白灵不能因此断了自家舅母的财路。
白宁看见白灵吃瘪,弯眼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她转头去和等待许久的四皇兄说小话。
“哎,小宁宁,你可叫四哥好等。”白术看见白宁进殿后,就抛下太子白逸,挤到白宁的坐席旁,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今日除了庆功,还有一件大事你应当知晓吧?”
“自然知晓啦,要不然我怎么会来参宴呢?”白宁笑着回道,顺手拈了一块牡丹酥。
往常宴会她嫌无聊全都推拒了,不如在长乐宫看话本子快乐。但今日不同,母后有意在今日为太子哥哥选妃。
“那你觉得,哪家的贵女会成为我们的嫂嫂啊?”
白宁落座后,皇后便以庆功宴助兴为由,让在场的千金们依次展演才艺。
实则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是给太子选妃的前兆。
“我觉得吧,论才情当属丞相府祁小姐;论相貌应为工部侍郎的嫡孙女……”白宁嘴里塞了一块牡丹酥,说话都有些含糊。“不过,选嫂嫂论什么都好,选太子妃只能看谁家的助力大。”
“哟,你这小脑瓜还装了这些东西呢?”白术伸手,点了点白宁额头。
“四哥莫要弄花了我的妆,这可是我今日专门命芸画化的时新妆容。”白宁瘪了瘪嘴,拍掉白术蠢蠢欲动的爪子。
白宁视线无意扫向对面,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人腰间,倒是巧了,竟配了与她相同的配饰——汉白玉平安扣。
她微微一怔。今日宫中宴饮,佩玉者众多,但用汉白玉平安扣的,除她之外还未见过第二人。
视线上移,原是一翩翩公子,他身着藏蓝色锦袍,墨发高高束起。坐姿端正,形神内敛,看起来守规矩极了。
“四哥,对面那端坐的小公子是谁啊?”白宁下巴朝着那处轻扬。
“那位啊,是这次得了军功的靖安侯世子楚辰玉。他师承镇北将军,此次回京替他师父领赏的。听说年岁不大,功夫却了得,北疆那边管他叫‘玉面小将军’”白术顺着她的目光瞟去,倒是确如传闻中一般面如冠玉。
楚辰玉也察觉到了兄妹二人的目光,他久在边境,和宫中贵人无甚往来,也不知如何吸引到他们的注意。
可尊卑有别,楚辰玉微微颔首,以示敬意。抬眸时,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腰间那枚平安扣上停留了一瞬。
白宁亦轻点头回礼,她收回目光,小声说道:“倒是一点不像久经沙场的人。”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算呢?”白术反问。
“怎么也得是膀大腰圆,力大无穷,声如洪钟的。”
“你这可真是偏见。”白术失笑。
两兄妹闲谈时,已经有数位贵女依次献艺。
丞相府小姐抚琴轻弹,曲调温婉柔转;工部侍郎的孙女挥毫作画,笔触细腻秀气。
太子白逸始终兴致缺缺,左右不过琴棋书画、歌舞弹唱,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
他端坐在席位上,姿态端正,双眼却有些空洞。不过是为表尊重,他才故作认真的赏着。
直到靡靡之音突转变成激烈鼓声。
那鼓点如铁骑过阵,一瞬就将人带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中。
只见一位千金身着劲装,手持一柄软剑,应着鼓点舞动起来。一招一式,伶俐大方,没有半分花架子,反而一点不失杀敌之勇,尽显英气。
众人齐齐被这剑舞吸引,定睛一看,原是镇北将军的独女——郑英初。
白宁目不转睛地望着,连手里的牡丹酥都忘了吃。
余光里,对面那抹藏蓝色身影似乎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太子哥哥的小秘密。白逸的目光落在郑英初的身上,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分明就是喜欢上人家了,白宁在心里嘀咕。
太子妃十有**就是这位姑娘的囊中之物了。
太子选妃关乎国事,自不可草率决定。今日看过一眼,皇后与太子心中有了定数,这便足够了。
夜幕渐深,宴会也该落下帷幕,怎料满脸红光的天子,突然猛咳不止,一方素帕染了暗红。
满殿欢笑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白宁眉眼上都染上了焦急,抢先扑到皇上跟前:“父皇!父皇!您醒醒!”
白术立于一旁,攥紧了手,却始终不曾上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白逸则在第一时间传召太医,亦如白宁一样面带忧色。
至于三皇女白灵,不知何时离席,已然寻不见身影。
混乱中,楚辰玉自席间站起,身形微动,却又生生止住。他一个外臣、世子,此刻上前是逾越,不动是冷漠。最终他只能敛了心绪,随众人一并离开。
——
太和殿内的喧闹慌乱隔着重宫高墙,丝毫不扰此处的死寂。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光影将独坐案前的人影拉得狭长,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执棋,慢条斯理地与自己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暗藏杀伐,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狠绝。
棋盘旁放着一张簪花小楷字条,字迹未干,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皇帝,咳血晕厥。」
一局终了,不分胜负,他将字条扔进香炉中,蓦然化为灰烬,连半点碎屑都未曾留下。
窗外风雪骤紧,拍打窗棂,恰似这皇宫深处,早已暗流汹涌,只待一朝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