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灯笼 第5章 第 5 章

空气凝滞，静苡仍头颅低垂跪于地，始终不肯再多说一字。

月龄知晓再不能让静苡独自承压，按捺不住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如意，沉声道：“阁下不必相逼”，说着强自定了定神，欠身道：“静苡并未说谎。我与芷音友人容貌相似，不过是巧合罢了。”

如意转身，目光落在月龄身上，静苡看着月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如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月龄回道：“月龄。”

“祖上何人？”

“上官氏。”月龄话落身子便是微微一颤，忙垂下眼帘，手腕下一秒却便被如意攥住。

她竟未察觉如意何时移步，只觉对方身形快得超乎常理，远非她所知的术法能及。

月龄浑身紧绷，她能感知到如意掌心的温度，却更清楚这温和之下的手段，心底十分不安。

月龄此刻只觉浑身僵硬，半点不敢动弹。心底那点求生的本能不住告诫，要是敢动一动指尖就死了……

“如意，她并无恶意。” 静苡急忙抬头为月龄说话。

如意却未理会静苡的话，只凝望着月龄问道：“你怕我？”

月龄垂着眼，低声应道：“是。”

如意闻言，声音柔和了些许：“我若要伤你，你活不到此刻。”

感觉到她那呼吸渐渐平了些，如意的指尖便在她面上轻轻滑过，缓缓掠过眼窝的轮廓、额角的骨相、挺直的鼻梁，末了才落到下颌处，柔声道：“你的眉毛什么颜色？”

“我……”月龄嘴唇动了动。

“怎么，不肯说？”如意话音刚落，一只手已挪到月龄颈窝，就停在那两截锁骨中间微微压着。

月龄当下便打了个寒噤，她不知接下来要出什么事，正这时，门砰一声被推开来，小亦冲进来喊着：“如意大人！她眉峰带一撮红色细眉！”

“小亦！”静苡忙不迭起身伸手就捂住了孩子的嘴。

如意垂眸沉吟，指尖还停在月龄要命处，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顿了顿，又轻轻念出两个字：“季知鹭。”

“我不是季知鹭，也从不认得什么知鹭。”月龄抬眼望她，每个字都咬得慢却坚定。

如意收回手，道：“我知道，你没撒谎。”

说着便转向正题，问道：“你既是上官家的后人，到这渝北海来做什么？”

“我们遭了黛妖族的袭击，有个同伴伤得重了，只求你们能救她一救。”月龄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如意问道：“你同伴的伤，是为你所受？”

月龄点头道：“是她替我挡了黛妖族的袭击。”

“静苡已私自为她疗伤，你可知这违了族规？” 如意转向静苡，语气听不出喜怒。

静苡面露愧色：“她伤势过重，我医术浅薄只能暂缓其势。”

“若是治不好，便废了那伤处。”如意说这话时语气平平静静的，倒像在说添茶寻常。

月龄一听这话，急忙喊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纯悯说你有法子，我既没银子，也没什么能当谢礼的……可要是实在得这样，我用我自己的腿换她的也行。”

这伤是鱼玄青扑过来替她挡了一下才落得这般下场。月龄只当用自己的腿换对方的，是再该当不过的事，却没料到这话一出口，如意竟然有点生气。

静苡搂紧身旁的小亦，望着月龄的眼神复杂，有怜惜，有疑惑，还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你的修为，不值当。” 如意叹了一口气道。

“你的根骨与她相悖，修为相赠只会反噬。”如意收回手，语气稍缓：“先带我去看看她的情况吧。”

月龄一听这话，连连道谢：“多谢大人。”

“不，该道谢的是她。”如意迷惘眼睛上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影，看不出神色。

月龄忙跟着她，小心翼翼地引路。伴着廊下竹影晃动，她低声提醒：“前方廊柱后有青苔，大人步幅放缓些。”

身后的小亦拽了拽静苡的衣袖，小声嘀咕：“如意大人辨声识位的本事素来厉害，我们要不要告诉她。”

静苡抿唇笑了笑，摇摇头：“不必。她是故意留着破绽要探探罢了。”

如意任由月龄引着步子，一路行来，月龄未曾多言，只在转折、湿滑处精准提醒。

月龄不是不知晓如意此举是试探，既求她救人，无论如何也得容这份考量。

不多时便至别院，李纯悯闻声迎出，见了如意，先是一怔，随即立刻低声道：“大人，鱼玄青的毒势又重了些。”

“人还清醒吗？”如意依旧平静地问道。

现下已点了两盏油灯，昏黄光线照亮榻上蜷缩的身影。如意走到榻边，李纯悯递过一盏油灯，她却未曾去接，只凭气息辨位缓缓探向玄青的伤处，触到患处时，玄青低哼一声，身子微微颤抖。

片刻后，如意收回手，淡淡道：“蛊毒入肌理，脓包不散，需以溶血草为引，辅以针灸逼毒，无需剖创。”

月龄听到这句话后，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悄悄退到门边等候，想着接下来的事情。李纯悯与静苡按如意的吩咐行事，不时入内取草药和递银针。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李纯悯掀帘出来对月龄道：“放心吧，玄青的毒稳住了，溶血草化解了大半毒素，再敷三日药便能结痂。”

月龄松了口气道：“多谢你们，也多谢如意大人。”

“那是因为你。”李纯悯说着眼底添了几分黯然，“若不是你，她不会管这闲事。”

月龄听了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不由得在心里叹道抱歉，素未谋面的知鹭，我竟这般利用了你。

帐内，静苡正把与王霏交战的经过细细说给如意听，从黛妖族突袭，到玄青受伤，再到她们如何回到这别院简略说完。

如意听完，沉吟片刻道：“王霏？她的法力本就高强，此番看起来本来是志在必得，你们能暂时逃出来已是万幸了。”

“那族中交代的寻踪任务……”李纯悯蹙眉开口，她们本是因为任务到渝北海附近的，如今遭了袭击，它族迟早通过王霏知晓，进退两难。

“今晚就离开这里。” 如意站起身，虽目不能视，却似能穿透帐帘，望向立在廊下的月龄。

灯影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李纯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可我们的任务应该完成呢……”一边的静苡小声道，“这任务是族里交代的，若是就这么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任务再重也不及族人性命与安危。”如意眼底虽有些模糊，却能依稀辨出廊下的月龄，那身影高高的，立在灯影里，就像是在等什么人。

“该走了。”

如意一声令下，灵狐们立刻行动起来，利落收拾行李，尽然有序施术法掩盖她们来过的痕迹。

待到夜色渐深，月色被云层遮住时，这支小队便借着夜色掩护，从营地的密道悄然撤离这里。

月龄第一次看见真实的灵狐族人，现下和她们一起队伍夜行更是觉得新奇，好不真实，那一颗心不由得微微提起。

小亦坐在李纯悯身前，大晚上的也不困，精神着好奇地探头探脑，静苡早叮嘱过她途中不可喧哗，她便揪着自己的发梢把玩，指尖灵力流转，发丝化作小小的灵狐，又再变化盘成精巧的花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玩得很高兴。

月龄实在是太疲惫了，架不住困意就合上眼睛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依旧灰凉着，她一手支着脑袋，一想到如今一个人，妹妹又不知所踪，好像跟什么族走都无所谓了，什么知鹭不知鹭的，只要无杀意就成。

她还尚晕沉着，只觉一颗脑袋怎么就这样放在脖子上了，便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睁开眼睛，看到小亦还不困，还在那里自顾自的念念有词的玩着，不觉轻轻笑出了声。

“知鹭大人你笑什么？我的术法不好嘛？”小亦不高兴了。

月龄扯了扯嘴角：“我叫月龄。”

她也不多计较了，慢慢摇着脑袋，耸耸肩道：“我是在笑我自己。我曾学也过些，只是我施出的术法从来不听使唤。”

“啊？”小亦追问。

“譬如我想引水注锅烧水，结果施出的水一滴没到锅里，竟全泼在了自己身上。”月龄一边说，一边无奈摊着另一只手。

小亦听了觉得很好笑，小手亦学她模样摊开，笑眯眯道：“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你若不会术法，我来帮你。”

月龄不解：“回去？你们现在不是在回去吗？”

小亦：“好像不算吧……”

“小亦。”静苡突然出声，小亦立刻把嘴闭上了。

车厢内昏暗，只一点点夜色可以看见人的轮廓，月龄以为静苡已经睡沉了，如此看来应该是听了许久她和小亦的对话。

月龄闻言，温声低低地道：“嗯……小亦，我是人族，与你们灵狐族习性不同。”

“我知道啊。”小亦不以为意，“娘亲说陛下曾有位至交，是人族隐士，二人结为金兰契，便能一同留在族中。”

“金兰契？” 月龄微怔，她知道灵狐族中代代陛下里女灵狐为多数，如果没有记错，现在的陛下应该还是个女人，本子里写来也有五百个年头了。

小亦压低声音，蹭到她身边，举着手凑近她耳畔道“那位隐士姐姐可厉害，当年族中遭瘟疫，全靠她调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再也没回来，大人都说她死了，我不觉得。”

“知鹭你呢，便是陛下的至友，二人情分好得很，娘亲说这便叫‘知己’，知己都是这样的。”

“我不是知鹭。”月龄叹气纠正道。

月龄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孩童之言最是天真，不知这“知己”二字背后说不定藏着多少复杂纠葛。

“至交？知己？金兰契？”月龄自顾自笑了一下，道：“莫不是这季知鹭是她道侣？或是结发之人吧？”

她说着话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静苡的方向，看到她的影子僵硬了一瞬，内心了然，但还是接着问了：“是么，静苡？”

静苡启唇道：“嗯。”

“那知己至交是说给小孩听的。”

小亦才不要这口锅：“咦……小姨，我其实都知道。”

现在换成静苡揉了揉太阳穴了。她犹疑片刻，对月龄问道：“你不觉得讶异？”

月龄倒是一副毫不在意毫不意外的样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你们灵狐族里女子之好是寻常事情，我多少听过，那些陛下更是。”

“人族之地呢也有，渝州一地也算。只是你们是一族如此。”

静苡沉默不语。

小亦见她不言，便自己继续说着：“月龄大人月龄大人，你知道吗，我们族中唯有王族或贵族方能与人通婚。”

“但是呢，先前陛下杀了祝官预言之人，好像是因为神谕她不喜欢。族中无人知道呢。”

她悄悄压低了声音道：“我却知晓，因为我是小亦。后来再卜，新祝官说陛下也是不必受通婚束缚，上天指引的是‘金兰契’，对应的人便是知鹭。可如今知鹭已经死掉了……三百年过去了，好快啊……”

静苡依旧双臂抱拳，闭目淡道：“族里人不知道你能知道？”

小亦：“哎呀哎呀！小姨你多讲了，你快点睡觉。”

小亦又压低声音，凑近月龄耳边道：“月龄姐姐你知道吗，我发现心里难过的人闻起来都是苦的，陛下就是这样，大家都闻不到，但是我闻得到，我不想她难过了，月龄你便假装做她的知己好不好。”

月龄哼了一声，被笑道：“你们陛下难过是她自己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小亦，每个人呢都会有难过的事情，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小亦被她这样一问，看着她。月龄就这样靠着车厢的窗边，小亦感觉对方像雪一样一眨眼就融化。

她一身素白间青，暗色下小亦只能看清楚她线条清晰优美的下颌和淡淡的唇。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还是小孩，总觉得月龄大人身姿高挑。她的左耳上缀着单单一只银耳坠，衬得她肌肤透亮，长眉秀目如画。

小亦不想这个人消失，她看着月龄，反而开始害怕她的生命太短，因为灵狐的寿命很长，而人类的却很少。

小亦害怕月龄姐姐也只是她生命里有一滴雨或者是一片雪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