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 第6章 约定

在一起之后的时光，与宋淮过往的所有预想都截然不同。

他曾以为，关系确定的那一刻，世界会轰然颠覆，一切都将面目全非。可现实是，日常的轨迹未曾有半分改变——他们依旧一同晨起上学，并肩共餐，灯下并肩写题，依旧在晚自习后，踩着昏黄路灯走过那段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路。

可又分明，处处都已不同。

许晏递来纸条时，会在边角悄悄画一枚小小的爱心。宋淮见了，面上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进桌肚，转头便在另一张纸条上，回赠一个更小的爱心。许晏总爱抢他碗里的红烧肉，他会皱着眉佯嗔“你自己没碗吗”，却终究会将整碗肉推到对方面前。许晏笑嘻嘻夹走最大的一块，他便就着余下的汤汁，将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体育课自由活动，许晏奔去球场挥洒汗水，宋淮便坐在看台上埋首习题，却从不是当日的作业，而是提前完成明后两天的课业——他要把夜晚的时间，悉数留给那段与许晏同行的归途。

那段路不长，不过十五分钟。可许晏总走得极缓，步履拖沓，像是在拖延某个不愿抵达的节点。宋淮心里清楚，他是在拖延分开的时刻——因为许晏说过，他最厌弃的事，便是归家。

宋淮懂，所以从不催促。

一月中旬，寒夜更浓。他们依旧走在那条路上，冬日寒风卷过，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在昏黄路灯下投下晃动的影。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悠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在地面绘出缠绵的纹路。

“宋淮。”许晏忽然开口，声音被寒风揉得微哑。

“嗯。”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

宋淮沉吟片刻：“学习。高三了，没别的心思。”

“你不回家过年？”

“回。不过就是吃顿年夜饭，便回房间刷题。”

许晏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他，神情里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像藏着心事的风，在唇边打转。

“怎么了？”

“没什么。”他扯出一抹笑，语气轻得像飘雪，“就是……我过年可能一个人。我爸说要带继母回她老家，我不想去。”

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可宋淮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之下的沉重——一个人守着空寂的屋，听着窗外鞭炮声声，独自煮一碗速冻水饺，任孤独将整个人包裹。

“许晏。”宋淮骤然停下脚步。

许晏也随之驻足，抬眸望他，眼底藏着几分忐忑。

“过年那天，我陪你。”

许晏一怔，随即笑了，眼底的细碎光芒却微微发颤：“你不用陪家里人？”

“吃完年夜饭就出来。”

“你爸妈不会发现？”

“发现就发现。”宋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像在寒风里立起一道不移的墙。

许晏望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像碎霜上折射的星子，亮得晃眼。

“宋淮，你有时候真的很不会藏心事。”许晏轻声道。

“我没藏。”

“你明明知道，你出来陪爸妈，他们迟早会发现，可你还是要出来。”

宋淮没有反驳，只是垂眸看着他。

许晏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

宋淮当即皱紧眉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许晏，听好。”他的声音沉得像坠了冰的水，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在空气里，“我喜欢你，与成绩、家庭、任何外在都无关。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话多爱笑，会陪我跑完最后一圈，会记着我所有的小习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许再说配不配这种话。”

许晏的眼眶瞬间红了，唇瓣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后他只是轻轻点头，将那句“谢谢”咽回了肚子里——他懂，宋淮从不需要他的道谢，只需要他好好的。

两人继续前行，这一次，许晏走得更慢了。宋淮依旧没有催，只是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下一秒，许晏的小指悄悄伸了过来，轻轻勾住了宋淮的小指。

就这样，十指以小指相勾，走完了余下的路，将一路的温柔，都藏在这细碎的联结里。

行至该分开的路口，许晏缓缓松开手。

“到了。”他轻声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许晏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回过头。路灯将他整个人笼在暖黄的光晕里，眉眼弯成月牙，像揉碎了的月光。

“宋淮。”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宋淮看着他的笑，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偏偏被许晏精准捕捉。

“我也是。”

许晏笑着跑远，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由近及远，最后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宋淮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伫立了许久。

他想起许晏那句“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没关系，没有完整的家，便一起造一个。造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不必宽敞，不必奢华，只要里面有彼此，便够了。

他转过身，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像踩着细碎的星光。

可他不知道，那场他以为能藏住的秘密，正悄然露出破绽，在风里泄露着端倪。

更不知道，一场席卷而来的暴风雨，已经在远方酝酿，正沿着时光的轨迹，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