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 第5章 告白

十二月末，岁寒将尽，学校举办了元旦迎新晚会。

晚会设在礼堂，每班均需出一个节目。他们班选定大合唱，许晏被推为领唱——宋淮也是到排练时，才知道他唱歌竟这般好听。

排练那日午后，音乐老师让许晏单独试唱一段。他立在钢琴旁，阳光穿窗而入，轻轻落在他洁净的白衬衫上。他轻清嗓子，开口唱出第一句。

宋淮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中的笔骤然顿在半空。

许晏的声音，与平日说话判若两人。平日里清亮跳脱，如风拂风铃；可一开口唱歌，便沉了下来，如一条宽阔静流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汹涌的力量。

他唱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宋淮听过无数遍，却从未有一刻，觉得这般动人。

唱至副歌，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沉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阳光洒在侧脸，将轮廓描得柔和而明亮。

宋淮望着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已不是第一次。近来，他的心总不受控制地失控。许晏笑时，说话时，趴在桌上小憩、露出后颈两颗小痣时，心脏便像被按下加速键，扑通扑通，撞得胸腔发颤。

他不懂缘由，只清楚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望向许晏，越来越难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晚会当晚，礼堂座无虚席。

宋淮被陆辞拉到第三排，位置恰好正对舞台。灯光渐暗，身后响起细碎的尖叫与呼喊。幕布拉开，班级同学分列三排，许晏站在第一排正中，手持话筒，白衬衫在灯光下白得耀眼。

前奏缓缓流淌。

许晏开口，声音透过音响铺满整个礼堂。一瞬间，所有喧嚣都归于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宋淮坐在台下，静静望着。

礼堂灯光将舞台隔成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许晏。他在发光，不是被灯光照亮，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光。

宋淮想起初见那日，许晏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笑张扬坦荡，像一束毫无顾忌的光，直直撞进他昏暗封闭的世界。

那时他以为是讨厌，如今才明白，那是害怕。害怕被这束光照亮后，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掌声雷动。许晏弯腰鞠躬，起身时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第三排的宋淮身上，轻轻一笑。

那笑意轻如羽毛，却在宋淮心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晚会散场，宋淮没有随人群离开，独自绕到礼堂后的小花园。冬日花园一片萧瑟，花谢树枯，只有几盏地灯晕开昏黄的光。

他站在老槐树下，将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缓缓散开。

“宋淮。”

他转过身。

许晏站在小径入口，依旧是演出时的白衬衫，外搭一件黑色大衣。头发被打理得利落，露出整张干净的脸，眉眼在昏黄灯光下愈显深邃。

“你怎么在这儿？”宋淮问。

“找你。”许晏走近，在他面前站定，“散场就没见你，还以为你先走了。”

“没有，出来透透气。”

许晏点头，一时无言。两人并肩立在槐树下，望着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火。操场方向有人放烟花，一朵朵在夜空炸开，闷响震空，照亮半边天际。

“宋淮。”

“嗯。”

“我有话对你说。”

宋淮偏头看他。许晏神情认真，全然不像平日的散漫。他唇线微抿，喉结轻轻滚动，似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你说。”

许晏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白气在寒风中转瞬消散。

“我喜欢你。”

三个字，清晰、坚定、不容错辨。

远处烟花轰然绽放，橘红光晕映在许晏脸上，轮廓分明。他眼底盛着烟花，也盛着宋淮的影子。

宋淮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世界瞬间静止，风停，声寂，连呼吸都忘了节奏。他立在光秃秃的槐树下，望着许晏，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他说了，他真的说了。

宋淮在失眠的深夜，在归家的路上，在课堂偷偷看他侧脸时，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刻，也预想过无数种回答。

可所有预设，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许晏。”他开口，声音微哑。

“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许晏语气平静，不像告白，更像陈述一个早已笃定千万遍的事实，“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我每天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看你来了没有；你笑一下，我能开心一整天；你不开心，我也跟着难受。我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这样过。”

他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目光却没有半分躲闪，直直望着宋淮，像一面毫无遮掩的镜子，将所有心事摊开在眼前。

宋淮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汹涌感动。如同在寒夜独行许久，忽然有人推开一扇门，门内是暖灯热食，还有一句温柔的“你回来了”。

他等了十七年，等过无数被父母忽略的日夜，等过无数独自咽下情绪的深夜，终于等到一个人，对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成绩第一，不是因为足够优秀，不是因为符合期待，只是因为，你是你。

“许晏。”宋淮声音哽咽。

“嗯。”

“你靠近一点。”

许晏上前一步。

宋淮伸手，抓住他大衣衣领，轻轻一拉，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短，只有短短两秒。唇瓣相贴，微凉，柔软，带着冬夜的清寒与一丝烟花的淡味。

宋淮松开手，后退一步，脸颊烧得通红，耳尖彻底泛红，连脖颈都染上薄粉。睫毛轻轻颤动，挂着细碎水光，分不清是泪还是霜。

“这就是我的回答。”他说。

许晏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一般。

三秒后，他脸上炸开一抹笑容，比头顶烟花还要耀眼。他伸手将宋淮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宋淮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和自己一样快，一样乱，一样不顾一切。

“宋淮。”许晏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与一点鼻音。

“嗯。”

“你是我的了。”

宋淮没有说话，只将脸埋进他肩窝，轻轻闭上眼。

冬风掠过，带着烟花的淡味与冬日的清冽。操场上传来齐声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宋淮在心底轻轻说。

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最好的一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