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 第7章 破碎

幸福的时光总如白驹过隙，快得让人来不及攥紧，便悄然溜走。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宋淮在许晏家待到很晚，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许晏靠在他肩头，看着看着便沉沉睡去。

宋淮没有叫醒他。他低头望着许晏的睡颜，发现对方眉头微微蹙着，像陷在一场不甚安稳的梦里。他伸出指腹，轻轻抚平那道褶皱。许晏在睡梦中无意识蹭了蹭他的手指，像一只贪恋温暖的小猫。

宋淮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春水。

他多希望，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不必大富大贵，不必坐拥华屋，不必求得旁人认可，只要每日醒来，身侧是这个人，便足矣。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是母亲的消息：“你在哪？马上回来。”

语气平和，与平日催他归家的讯息别无二致。宋淮未作多想，给许晏盖好毯子，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他不知道，母亲发这条消息时，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他的日记本。

那本日记本，他藏了三年，藏在床垫与床板之间，从未被发现。不知是换床单时被翻出，还是打扫时偶然撞见，或是他某次出门，未将床垫压妥。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已然看过，看过他日记本里每一句藏着心事的话。

“今日许晏又拿第一，我屈居第二。我并无不悦，反倒替他开心。这不像从前的我，那个从不会为旁人动心的宋淮。”

“许晏说他妈妈不在了。他笑着说，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藏着要落的泪。我想抱抱他，却没那个勇气。”

“今日许晏抱了我。他身上暖烘烘的，满是洗衣液的清香味。我不想他松开，一秒都不想。”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许晏。不是朋友间的情谊，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喜欢。”

“若爸妈知晓，会如何？我不敢想，也不敢问。”

宋淮到家时，客厅灯火通明。父亲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着满满一圈烟头，空气里满是烟味；母亲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攥着他的日记本，眼眶通红，宋澈早已被早早遣回房间。

宋淮站在玄关，望着那本被翻开的日记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妈……”

“这是你的？”母亲举起日记本，声音止不住发抖。

宋淮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是误会，可望着那熟悉的蓝色封面，看着封面上自己贴的宇航员贴纸，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是。”

母亲将日记本狠狠摔在茶几上，闷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宋淮，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喜欢男生？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

“没疯？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跟那个叫许晏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淮望着母亲的眼睛，那里没有理解，没有包容，只有震惊、愤怒、恐惧，还有让他心如刀绞的深深失望。

他忽然觉得疲惫。累了十七年，累了永远追不上父母的期待，累了永远做那个完美无错的儿子，累了把真心藏在日记本里、藏在深夜里，不敢说出口。

“妈，”他轻声开口，“我喜欢他。”

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父亲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宋淮从未见过的暴怒。他大步上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宋淮的脸偏向一侧，耳边嗡嗡作响，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他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

“你打我，我也喜欢他。”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又要扬手。母亲急忙喊：“别打了！”可她的声音里没有心疼，只有恐惧——不是怕宋淮受伤，是怕这件事传出去，让家里蒙羞。

“从明天起，不许再见那个人。”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窖，“手机交出来，周末不准出门。高考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学习。”

“我没有手机。”宋淮说，他的手机还落在许家的沙发上。

“那更好。”父亲指着他的房间，“滚进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宋淮一言不发，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哭，只觉得刺骨的冷，像被人扔进寒冬的湖底，四周全是坚冰，没有一只手伸过来拉他。

他想起许晏。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说“我喜欢你”时的认真，想起他靠在肩头熟睡的温柔，想起他说“你是我的了”时，比烟花还灿烂的笑容。

他答应过许晏，以后不再是一个人。可此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次日周日，宋淮被彻底锁在家中。母亲收走了他所有电子设备，只留课本与练习册，房门从外上锁，只有吃饭时才会打开。母亲端来饭菜，看他一眼，便关门上锁，全程沉默。

宋淮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许晏。许晏醒来不见他，会不会焦急？打电话发现关机，会不会担忧？会不会找到学校来？

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和许晏小心翼翼搭建的一切，正被无情拆毁。

周一，母亲去学校为他请了“生病”的假。宋淮被关在家中，整整一周。

这一周，他想了无数次。他明白，是自己太弱。没有能力保护许晏，没有能力守护这份感情。若此刻与父母硬碰硬，他们定会找到学校，找到许晏家，把事情闹大。许晏已经够难，他不能再让对方承受更多伤害。

他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必须忍耐。

一周后，宋淮重返学校。他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下挂着青黑，唇瓣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走进教室，许晏早已坐在座位上。看到他，许晏猛地站起身，椅子滑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唇瓣发抖，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宋淮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

“宋淮，你这一周去哪了？”许晏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生病了。”宋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许晏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担心、委屈、疑惑、愤怒。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可瞥见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一整天，许晏都没有和宋淮说话。

晚自习结束，许晏第一个冲出教室。宋淮跟上，见他绕到教学楼后的小花坛，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停住。

宋淮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许晏。”

许晏转过身，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骗我。你说生病了，你骗我。”

“……对不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扛不住？”

“不是。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许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宋淮，你觉得我会怕被你连累吗？”

“你不怕，我怕。我怕我爸妈找到你，怕他们伤害你。你已经够难了，我不能让你更难。”

许晏的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他用手背胡乱擦着，却越擦越多。

“宋淮，我们分手吧。”

宋淮瞬间愣住。

“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我不想让你为难。你爸妈不同意，你夹在中间太痛苦。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

“可我就是。”许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若不是我，你还是那个完美的宋淮，不会被关在家，不会被爸爸打，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宋淮的眼眶也红了。

“许晏，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们都要高考了。你爸妈说得对，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我们都该专心学习，考个好大学。”

“那你说的以后呢？你说要养金毛和橘猫，说要和我——”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都冷静冷静。”

他转身要走。

“许晏。”宋淮叫住他。

许晏停下脚步。

“答应我，高考之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考试。别因为我影响状态。”

许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拼命忍着。

“……你也是。”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

宋淮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许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一点点变淡，最终融进无边黑暗。

冬风卷着寒意吹来，刺骨入骨。

他想起许晏说“你是我的了”时的笑容，比烟花还耀眼。可烟花绽放后的夜空，比往日更黑、更空、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