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在沈七舒的记忆里主要由以下元素构成:写不完的数学卷子、背不完的政治提纲,以及季淮南每天在楼道窗户边以“如果期末数学及格了你请我吃什么”为开场白的战略谈判。
“你这叫趁火打劫。”沈七舒说。
“我这叫绩效激励。”季淮南拆了一袋苹果干,精准地往沈七舒嘴里塞了一片,“你想想,你请我吃饭,我考及格,你在表彰大会上就有面子——这就叫双赢。”
“我有什么面子?”
“你的补课成果通过了官方认证。以后你可以开补习班,广告词我都帮你想好了——‘从52分到及格,我用了一个学期;从及格到130,请续费下个学期’。”
“那你先考到130再说。”
“你先答应请我吃饭。这叫风险投资。”
“……你经济学学得比数学好。”
“因为经济学讲的都是钱,数学讲的都是虚无缥缈的x。”
期末考试那几天,西北小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考场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沈七舒坐在暖气片旁边答题,手指还是冻得握不住笔。每场考试结束她都在考场门口等季淮南,问她“怎么样”,季淮南的回答永远是同一句:“还行。”
沈七舒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季淮南语义学体系——“还行”等于“有进步但我先不说,免得到时候打脸”。“不太好”等于“和上次差不多”。“别问了”等于“考砸了但不想承认”。不过期末考试这几天季淮南一次“别问了”都没说,这让沈七舒在考最后一门英语之前就有了一种隐秘的预感。
但她的预感再准,也没准到让她准备好接下来看到的东西。
成绩公布那天是放寒假的前一天。公告栏前人山人海,像春运火车站。沈七舒凭借一米六二的身高优势和三年练就的钻人缝技巧挤到了最前面。她先确认了自己的名次——年级第三,数学140,稳得毫无悬念。然后她从上往下扫那张文科年级大榜,目光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扫到三百多名的时候,她停住了。
手指按在榜单上,从“327”这个记忆中的数字往下划,一路划到了——
季淮南,年级第198名。数学119。英语91。
英语。91。及格了。
沈七舒把那个数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自己没看串行。第二遍确认学校没打印错。第三遍是纯粹的自我放纵——她想再多看两眼,因为太好看了。
然后她转身就跑。
据后来赵婉婷的目击证词,“只看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从人群里弹射出去,速度之快让我以为是哪个体育生被食堂开饭的铃声点燃了灵魂。然后我认出那个后脑勺是沈七舒,差点没把豆浆喷出来——她跑得比上学期运动会百米赛还快,运动会她明明只拿了第六。”
可是运动会百米赛只有六个人吧?
从公告栏到二楼文科重点班的距离大概一百米,沈七舒跑了不到二十秒。在教学楼走廊里差点撞翻三个同学、一个垃圾桶和教导主任的茶杯。教导主任在后面喊“哪个班的在教学楼里跑”,沈七舒头都没回——回头会损失零点五秒,这个代价她付不起。
跑到重点班后门口,她一个急刹车,差点和端着水杯出来的学习委员迎面相撞。
季淮南坐在靠窗最后一排。不是在学习,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用圆规扎一块橡皮。扎完一个洞又扎一个洞,橡皮表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一块被微型陨石撞击过的月球表面。她的表情专注而安详,完全不知道十秒钟后会发生什么。
“季淮南。”
季淮南抬起头,看见沈七舒站在门口。沈七舒的头发被走廊风吹得像个刚经历龙卷风的小型犬,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被季淮南后来形容为“同时收到了清华录取通知书和奶奶病危通知书”。
“你跑什么?被狗追了?”
“你出来。”
季淮南放下圆规,拍了拍手上的橡皮屑——她的课桌周围常年有一圈白色粉末,值日生已经放弃清理了,管那叫“季淮南专属区域”——然后慢悠悠地晃出来。
沈七舒把她拽到楼道拐角,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音量:“你考了198名。”
“哦。”
“你上次是327名。”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
“你进步了一百二十九名!”沈七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拐角那边正在接水的学弟吓得手一抖,开水浇在了自己鞋上,“你数学119!英语91!你英语这辈子第一次及格——不对,你上次英语多少来着,62?你涨了快三十分!”
“你这么激动干嘛?”季淮南歪着头看她,表情像在看一道很有趣的数学题。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已经出来了,但她显然在努力控制它的深度。
“因为你——你——”沈七舒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她想说“因为你终于被看见了”,想说“因为你的努力没有白费”,想说“因为我比我自己考满分还高兴”。但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她当场死亡——社会性死亡和生理性死亡同时发生。所以她张着嘴卡在那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你是不是傻。”季淮南替她把话补完了。
沈七舒闭嘴了。因为季淮南说得没错。她确实傻。从高一那道证明题开始就傻,傻到现在还没治好。而且病情在不断加重——之前只是看到季淮南的脸会心跳加速,现在看到季淮南的成绩单都会心跳加速。这个病的进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季淮南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指甲在胳膊上轻轻敲着。她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但沈七舒注意到她的手指节奏比平时快,快得像是某种压抑不住的鼓点。
她在忍笑。
“你想笑就笑。”沈七舒说。
“不想。”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看错了。这是面部肌肉抽搐,医学上叫——算了我不懂医学,反正不是笑。”
沈七舒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季淮南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季淮南瞬间破功,笑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歪头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像一串小铃铛。
“行了你别戳了!我承认我高兴,行了吧!”
沈七舒收回手指,指尖上残留着季淮南脸颊的温度。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用拇指反复摩擦那个指尖,像在保存某种珍贵的指纹。
“下学期的表彰大会,年级进步奖应该有你的名额。”沈七舒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语气,但尾音还是往上飘了大概半个音阶。
季淮南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游戏里的角色被人按了暂停键。
“表彰大会?那要上台的。”
“对。”
“能不去吗。”
“不能。”
“我那天能不能刚好生病。”
“不能。你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操场上,因为我会去你宿舍把你拖出来。”
季淮南发出一声哀嚎,音量不小,刚才被烫了鞋的学弟端着空杯子路过,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你怕什么?”沈七舒问。
“上台。底下几千人看着你。我上次上台是小学三年级被抽中参加朗诵比赛,念到第三句忘了词,在台上站了整整一分半钟,台下有个家长笑出了声。从那以后我对所有高于地面三十厘米以上的台子都有心理阴影。”
“这次不会忘词。你只需要接奖状、鞠躬、下台。三个动作,没有台词。”
“万一我鞠躬的时候撞到校长怎么办。”
“你为什么会撞到校长?”
“紧张。人紧张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上次我紧张的时候把橡皮扎成了筛子,你也看到了。”
沈七舒沉默了两秒。她觉得季淮南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担心自己会在领奖台上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
“那我站到你能看到的地方。”沈七舒说,“你紧张的时候就看台下。第二排靠右,我会举着保温杯。你看见保温杯就等于看见我。”
“什么保温杯?”
“年级第三的奖品。今天刚发的,荧光绿色,上面印了学校的红色logo,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你在台上不可能看不见它——全校就那一个颜色。”
季淮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歪头笑,酒窝浅浅的,眼角那颗泪痣微微上挑:“行。那你一定要举高一点。万一我找不到你,我可能会把奖状甩到校长脸上然后逃跑。”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厕所门口闻着消毒水味都能做完三道立体几何。领奖台比厕所门口好闻一百倍。”
“……你这个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独特。”季淮南拍了拍沈七舒的肩膀,“寒假来我家吃饭。我妈说请你吃她的拿手菜,以感谢你把我数学从深渊里捞上来。她的原话是——‘你那个同学付出了多大的耐心,这种活菩萨我得当面磕一个’。”
“你妈真的这么说了?”
“前两句是真的,最后一句是我编的。但她的厨艺确实值得你跑一趟。”
“行。但你寒假也不能松懈,我给你出十套卷子——”
“沈七舒,”季淮南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表情严肃,“寒假是法定休息时间。过年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大年初一做数学卷子会遭天谴。”
“谁说的。”
“我奶奶说的。”
“你奶奶是数学老师?”
“不是。她是封建迷信传播者。”季淮南说完自己先笑了,“但她说的对。大年初一做题,一整年都要做题。这是我们家祖传的玄学。”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初七以后。初七是人日,吉利。”
“……你为了不做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叫尊重传统文化。你学文科的,应该比我更懂。”
沈七舒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季淮南的逻辑是野生的、不讲套路的、跟她画的辅助线一样匪夷所思——但有时候就是能通。
表彰大会在开学后第二周的周一早上举行。学校选这个时间很有心机——刚开学大家还没进入学习状态,站一上午也不会觉得耽误了什么。
操场上挂着的红底白字横幅在寒风里猎猎作响,上面写着“高二年级期末考试表彰大会”。台上摆了一排课桌铺了红布,放着成摞的奖状和奖品。校长、教导主任、年级主任依次落座。沈七舒站在队伍里,脚趾头在鞋里蜷缩了三轮取暖,心想学校选在周一早上零下五度的时候开户外表彰大会本质上是一种集体意志力的极限测试。
她已经上过一次台了——年级第三名,跟校长握了手合了影,领了一个印着学校logo的保温杯。校长握手的时候说了句“继续保持”,她回了句“好”,整个互动时长不超过四秒。回到队伍里,林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杯子:“今年还是荧光绿。学校是不是把这个颜色的保温杯买断货了,从高一发到高三还没发完。”
沈七舒把杯子举起来看了一眼。荧光绿配红色logo,在冬日灰蒙蒙的操场上格外扎眼,隔着两百米都能看见。她忽然觉得这个丑杯子有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功能。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沈七舒发现表彰大会的程序设计者一定学过如何折磨人的心理——进步奖永远是最后一个。她站到腿麻,冻到耳廓发红,在心里把奖项颁发顺序骂了六遍。正在第七遍的时候,教导主任终于拿起进步奖的名单。
“高二年级进步奖获得者——张凯、李思雨、王瑞、季淮南……”
沈七舒踮起脚尖。她一米六二的身高在班级队伍里属于中等偏下,这会儿把脖子伸得像个突然启动的潜望镜。
台上站了一排学生,大概二十来个。季淮南站在最边上,高马尾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很显眼。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歪了——大概出门前太紧张没拉好。沈七舒太熟悉这个拉链头了,因为每次季淮南紧张的时候它都是歪的。上次在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是歪的,上次月考交卷的时候是歪的,现在也是歪的。沈七舒甚至怀疑那个拉链本身就是歪的,季淮南只是从来没换过。
季淮南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那块被她扎成了蜂窝的橡皮——沈七舒看见了口袋外面露出的一小块白色。
校长走到她面前,递过奖状。季淮南双手接过去,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拘谨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在食堂抢肉时动作行云流水的人。校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嘴角抿得紧紧的,酒窝完全没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往台下扫。
沈七舒把那个荧光绿的保温杯举过了头顶。在灰压压的人群里,那个颜色像一盏小型信号灯,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发着离谱的光。
季淮南的目光扫过第二排,停住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酒窝终于出来了,而且比平时深——因为她在努力不笑,但嘴角被酒窝出卖了,两边不对称,一边在忍一边在翘,整张脸的表情管理全面崩盘。
就那么两秒钟。季淮南冲台下歪了一下头,眉毛挑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是:我看见你那个丑杯子了,你把手放下来,太丢人了。
沈七舒没放。她举着杯子一直等季淮南走下台阶才放下。旁边的林知意用一种“我不想问但我不得不问”的眼神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到她手里。
“我没哭。”
“我知道。但你举杯子举了整整三分钟,手臂肯定酸了。拿纸巾擦擦汗。”
“……谢谢。”沈七舒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她确实举到手酸,但值得。季淮南在台上没有把奖状甩到校长脸上,也没有撞到任何人,全程标准得像被排练过。只有拉链头是歪的。只有口袋里的橡皮被指甲掐出了两个新的小洞。
散会之后,沈七舒在教学楼后面找到了季淮南。季淮南蹲在一棵杨树下面,把奖状摊在膝盖上,用指甲轻轻刮上面的烫金字——跟她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动作一模一样。阳光从还没发芽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颗泪痣被照得像是会动。
“你蹲在这干嘛?”
“躲人。赵婉婷要请我吃麻辣烫庆祝,我说不用,她说‘你考198名不庆祝你还是人吗’。”季淮南抬起头,“我跑出来的。她追了我半条走廊,我用了你上学期运动会跑百米的速度才甩掉她。”
“有人请你吃饭你还跑?”
“她请的是食堂麻辣烫。那叫请客?上次她说请客,到了窗口跟我说‘我帮你刷卡,你微信转我’。那不就是AA吗,还多了一道转账手续费。”
“麻辣烫没有手续费。”
“有。时间成本。”
沈七舒笑了一声,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杨树下面,像两只在晒太阳的猫。
“恭喜你。”
“谢谢。”季淮南把奖状卷起来塞进校服口袋,“上台的感觉很奇怪。以前都是坐在下面看别人领奖,顺便在脑子里构思怎么回家解释成绩单。今天突然自己站上去了,觉得不太真实,像在梦里。”
“那你看到我的杯子了吗。”
“看到了。全场最丑的东西,比学校的花坛还丑。”季淮南揪了一根刚冒头的狗尾巴草,“但你举杯子的姿势挺像自由女神像的。自由女神举的是火炬,你举的是荧光绿保温杯。寓意都是指引方向,差不多。”
“……你这是夸我?”
“你觉得呢。”
季淮南把手里的狗尾巴草绕成了一个圈,接口处用指甲掐了个小结,塞进沈七舒手里。
“沈七舒。”
“嗯?”
“谢谢你。”
沈七舒低头看着手心那枚草戒指。跟上次在操场上的那枚不一样——这枚编得更紧实,接口处掐了三个小结,像三颗小小的绿色的星星。
“你不是不说谢谢吗。”
“这次得说。因为我不光及格了,还上台了。两件事加起来够我说两次谢谢。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呢?”
“等下次考进前一百五再说。”
沈七舒把草戒指放进校服口袋,和那张书签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走吧,”季淮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一节是老周的数学课。我答应他坐到第三排,他还真把我调上去了。现在我的座位是第三排靠窗,离暖气片只隔两个人,冬天终于不用靠体温取暖了。”
“你要好好听。第三排不比最后一排,在老周眼皮底下,你扎橡皮会被发现。”
“我不扎了。我换了个新的减压方式。”季淮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咬笔帽。”
“那不是更不卫生?”
“比扎橡皮安静。扎橡皮有声音,上次老周在讲台上听到了,问谁在嗑瓜子。全班都转头看我。”
沈七舒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沈七舒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寒假去你家吃饭,你妈做了什么?”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她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做了一桌——全是她拿手的,连菜单都写废了三张纸。我爸负责洗碗,我负责不在厨房添乱。”
“听起来很隆重。”
“确实隆重。我妈对你的期待值已经拉满了。她觉得能把数学从52教到119的人一定有某种超自然力量。她可能还会让你帮我看一下我家的风水。”
“……我会带卷子的。”
“沈七舒。过年。”
“……初七之后。你说的,人日,吉利。”
季淮南用一种“我挖坑把自己埋了”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行。你赢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做一套卷子,你请我喝一杯饮料。”
“为什么是我请你?我给你出卷子、批卷子、讲错题,还要请你喝饮料?”
“因为这是精神损失费。大年初七做数学,对我全家的精神状态都是一种考验。我妈可能会来找你谈话。”
“……成交。但饮料只能是一杯,不能往两周砍。”
“你今天学聪明了。”季淮南用一种欣慰中带着遗憾的语气说,“看来我的砍价技巧已经把你训练出免疫力了。”
“跟你学了一年,再学不会我就是你嘴里说的那个猪。”
“你本来就不如猪——猪至少不会在寒假给人出十套卷子。”
两个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季淮南往二楼走,沈七舒往四楼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季淮南忽然回头,仰着脖子冲楼上喊了一句:“沈七舒!我窗台上刻了两个东西,你下次去看!”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季淮南说完就消失在楼道里,马尾甩了一下,像一面小旗。
沈七舒当天晚上就去看了一眼——三楼到四楼那个拐角的窗户,她们雷打不动的“每日二十分钟”据点。窗台的水泥面上,上次季淮南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季”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同样歪歪扭扭,同样是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浅但看得出来花了不少时间。最后一笔“竖弯钩”刻得格外用力,深到水泥面上留了一道细长的白痕。
“沈”。
沈七舒站在窗前,用指腹轻轻摸过那个字。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表面,那个“沈”字的竖弯钩刻得太深,摸着有点扎手。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鲜出炉的草戒指,放在窗台上,压在“季”字旁边那个“沈”字上。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一枚草编的戒指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敲了三下墙。
对面回了三下。
她又敲了四下——“今天很高兴”。
对面停了一秒,然后回了六下。
这次沈七舒没有发QQ问六下是什么意思。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直接翻译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赵婉婷端着盘子坐到沈七舒对面,脸上挂着一种“我掌握了关键情报但我先不直接说”的表情。
“沈七舒,昨天表彰大会我又看见你举杯子了。”
“嗯。”
“你举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你都下台了还举个空杯子,你在干嘛?”
“锻炼手臂。”
“你手臂还需要锻炼?你羽毛球打了两年级没见你专门练过手臂。”赵婉婷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为了让谁看到?”
沈七舒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有权保持沉默,”赵婉婷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但你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现在可以确认——你们俩不是奇怪,你们俩是有情况。而且是有情况了很久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唯一的疑问是——你们自己知道了吗?”
沈七舒继续嚼土豆丝,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
“知道什么?”
“行。”赵婉婷端起盘子站起来,用一种“我不问了但我会继续观察”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回答比‘没有’更说明问题。告辞。”
沈七舒低头继续吃饭。她手边的校服口袋里,草戒指和书签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手机震了一下,季淮南发来一条QQ消息。
“今天晚上开始讲数列。我提前预习了第一页。只预习了第一页。够意思了吧。”
沈七舒打字回过去:“够了。晚上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那个窗台。那个刻了“季”和“沈”的窗台。压在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的草戒指,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她要去看一眼。顺便告诉季淮南,数列的第一页预习错了——她看的那章是等差数列,下一章才是等比数列,两章都要讲。
季淮南可能会哀嚎。可能会说“我白预习了”。可能会试图把今晚的辅导砍成只讲一章。
沈七舒才不吃这一套。
毕竟她只是个一米六的二级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