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沈七舒被一群人围在了公告栏前。
“小七你第三!”
“沈七舒你数学满分?!”
“卧槽,数学最后那道证明题全年级就三个人做出来,你是其中一个!”
沈七舒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刚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成绩单。年级第三,数学满分。总分比上次月考涨了三十多分。
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看错排名,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让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沈七舒没有回自己教室,从四楼往下走,穿过二楼走廊,走到文科重点班后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季淮南不在。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探出头来:“你找季淮南?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哪个办公室?”
“高二数学组,三楼东边。”
沈七舒又爬了一层楼。走到数学组办公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季淮南站在老周的办公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卷子。老周坐在椅子上仰头跟她说话,表情不凶,但也绝不是在夸。
门关着,听不清。沈七舒没推门,靠在走廊墙上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季淮南走出来,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手里那张卷子已经揉成了团。看见沈七舒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纸团塞进校服口袋,动作之快像只老鼠。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七舒站直身体,“老周找你干嘛?”
“没什么,说我进步了。”季淮南把口袋里的纸团又往里捅了捅。
“你考得怎么样?”
“第三。”
季淮南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年级第三?”
“嗯。”
“数学满分?”
“你怎么知道?”
“公告栏贴了数学满分名单,三个人,你的名字写第一个。”季淮南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可以啊沈七舒,没白费我每天半夜给你敲墙——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我在敲你在睡,四舍五入我功劳占七成。”
“你多少?”
季淮南耸了耸肩:“还是倒数,不过进了前十——倒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纸团。沈七舒注意到她的指甲把纸团戳出了好几个小洞。
“卷子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给我看看。”
季淮南看了她一眼,沉默两秒,把纸团掏出来拍在她手里,表情像被查手机的中学生。
沈七舒展开纸团。数学卷子,150分,季淮南考了89。不及格。但上次月考她只有52,涨了将近四十。往下扫,选择题和填空题正确率高了一大截,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道证明题——那道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出来的题。季淮南的卷子上,那道题下面写满了步骤。结论没写完,但辅助线画对了,思路也是对的。
“你做了最后一道题?”
“嗯。”
“辅助线画对了。”
“但没证完,时间不够。”季淮南把卷子抽回来,重新揉成团塞进口袋,“老周说如果我前面不那么磨蹭就能做完。但我就是做得慢,天生的。我连吃饭都比别人慢十分钟。”
“你选择题填空题正确率上来了。”
“因为你逼我背了公式。那个什么正弦余弦,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梦里都在画三角形。上次做梦梦见自己被三角形追着跑,醒来一身冷汗。”
“那你还考89?”
“89怎么了,对我来说约等于150。”季淮南理直气壮,“我初中数学老师说过,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的自知之明就是——数学能及格就是我人生的诺贝尔。”
“你现在还没到巅峰。89离及格差一分。”
“你非要提那一分吗。”
“一分也是分。高考一分能压一操场的人。”
“那我压半操场就行,我要求不高。”
季淮南歪头笑了一下,但沈七舒没笑。她看着季淮南把卷子揉成团的动作,忽然明白了老周刚才谈话的内容——不是骂她考得差,是觉得太浪费了。一个能做对压轴证明题的人数学只考89,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血压升高。
“季淮南。”
“嗯?”
“你以后想干嘛?”
季淮南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不知道。我妈让我考师范,说有编制,安稳。但我不太想当老师。”
“为什么?”
“我管不住学生。我连自己都管不住。”季淮南笑了一声,“你呢?肯定想考医学院吧?你姐学医的?”
“我姐是教育培训机构的数学老师,不是医生。”沈七舒纠正她,“不过我是想学医,中医。”
“中医?”季淮南眨了眨眼,“以后给人把脉开方子那种?”
“嗯。”
“那你现在就给我把一个,看看我有什么毛病。”
沈七舒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眼沉吟了两秒。
“不用把脉,肉眼可见。”
“什么毛病?”
“懒病。晚期。”
季淮南愣了一秒,然后笑得靠在墙上直不起腰。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学生回头看她们,季淮南完全没在意。
“还有一个毛病。”沈七舒又说。
“什么?”
“你卷子上那道证明题,辅助线画对了,但你设的未知数位置不对。如果未知数设在交点上,至少能省四步。”
季淮南的笑僵在脸上:“你刚才不是没仔细看吗?”
“扫一眼就记住了。”
“你是不是人。”
“我是年级第三。”沈七舒把手插进口袋,“差距就在这里。服不服。”
“……服。”
“大点声。”
“服!行了吧!”季淮南用一种想打人但打不过的表情看了她三秒,最后叹了口气,“以后周二周四加一节辅导课,行了吧。”
沈七舒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一笔——季淮南主动要求加课,历史性突破。
但她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季淮南不应该只考89分。她的数学思维比大多数人都强,只是把所有力气用在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对不喜欢的事连装都懒得装。天赋和惰性成正比,而沈七舒很想做那个把她往前推一把的人。
“季淮南,你想不想把数学考及格?不是89这种差一分及格,是真的及格。”
“想啊。”
“英语呢?”
“……英语就算了吧,我跟英语老师有私人恩怨。”
“什么恩怨?”
“她上次在班上说我口音像在念咒。”
“……你确实像。”
“沈七舒你是来给我补课的还是来补刀的?”
“双补。”沈七舒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季淮南,“先说数学。每周二周四晚自习课间,我下来找你。从立体几何开始,把你之前落下的全补上。及格之前不准退休。”
季淮南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有马上握。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因为你对我也好。”沈七舒说完立刻后悔——太直白了。她紧急补了一句,“而且你答应过我考进前十就继续敲墙。不能只有承诺没有回报。”
“那你的回报是什么?”
“你的数学及格。”
季淮南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握住她的手。季淮南的指甲还是那么长,握起来指尖轻轻刮过沈七舒的手腕,有点痒。沈七舒没有缩手。
“但我有条件。”季淮南说。
“什么条件?”
“每次补课你要吃我带的苹果干。不然我白带了。”
“……成交。”
两个人在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握了手,像在签一份只有彼此能见证的合同。条款大概是——我将倾囊相授,你必须进步;我负责推你,你负责别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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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沈七舒回忆起来,觉得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的那段日子,是整个高中时代最充实的时光。
每天下午上课前十分钟,季淮南准时出现在三四楼之间的楼道窗户边。有时候手里拿两个包子,有时候是一袋苹果干,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今天也好困”的脸和一句“你知道吗我从床上走到这里耗尽了全部意志力”。沈七舒给她讲数学题,从立体几何到数列,从三角函数到概率统计。季淮南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在沈七舒看来很蠢但在季淮南看来完全合理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公式长这样?”
“它天生就长这样。”
“谁规定的?”
“数学规定的。”
“那我能不能规定它换个样子?”
“可以,等你拿菲尔兹奖那天。”
“菲尔兹奖是什么?”
“数学界的诺贝尔。”
“那算了,我还是吃苹果干吧。”
季淮南拆开袋子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又往沈七舒嘴里塞了一片。沈七舒嚼着苹果干含含糊糊讲正弦定理,讲到一半发现季淮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标注“sin”。
“这是什么。”
“正弦函数拟人。”季淮南很认真地指着小人,“你看,它在-1到1之间来回蹦,像不像我每天的心情。”
“你上课就画这个?”
“这是帮助你形象记忆。你讲的东西太抽象了,我得转化成我能理解的方式。”
“那你把向量转化成什么了?”
季淮南翻开笔记本前一页——画了一堆箭头小人互相追逐。
沈七舒沉默了三秒,把笔记本合上:“好。只要能帮你记,你画什么都行。”
“真的?”
“真的。”
“那我下次画你。”
“……不准。”
“你刚说画什么都行。”
“我不算‘什么’。”
“你确实不算什么,”季淮南歪头笑了一下,“你比‘什么’重要多了。”
沈七舒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杨树。这一局她又输了。
沈七舒发现季淮南学数学的方式跟她完全不同。她自己记题型、套方法、按步骤来,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季淮南不是。季淮南是“感觉这里应该有条辅助线”,然后就画了,画完再用定理去验证。验证不通过就换个地方再画一条,像在黑暗房间里摸开关,东摸西摸,有时候一下就摸到,有时候摸半天也摸不着。但这种直觉一旦撞对,就能用最简短的步骤抵达答案。
沈七舒不得不承认,季淮南的数学思维是野生的、天才的、完全不讲套路的。而她能做的,就是给这个野生天才补充最基本的东西——公式、定理、标准解法。像给一匹野马套个缰绳,不是为了束缚,是为了让它的力气用对地方。
周二周四晚自习课间,沈七舒从四楼跑下来,在二楼楼道里给季淮南补课。有时候趴在走廊窗台上,借着楼道灯光看卷子;有时候坐在楼梯台阶上,膝盖垫书当桌子;有一次下雨楼道潮得坐不了,两个人挤在二楼女厕所门口的过道里,闻着消毒水味做完了三道立体几何。
季淮南吸了吸鼻子:“我们为什么非要在厕所门口学习。”
“因为只有这里有顶灯。”
“我觉得我们在做一件很励志的事,但背景太臭了。”
“那你做不做。”
“做。”季淮南低头继续画辅助线,“为了及格,我什么都能忍。以后我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叫《从厕所门口到数学及格》。”
“第一版卖不出去。”
“那我就送你一本,强行让你写读后感。”
“题目我帮你想好了——论环境如何塑造一个人的下限。”
季淮南笑了两声,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皱着眉头算二面角。算了两步忽然抬头:“对了,这道题算完你得给我精神损失费。”
“什么精神损失费。”
“在厕所门口补数学,对我的尊严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你现在才觉得尊严受损?上次你在食堂抢我筷子吃我碗里的肉,你尊严呢。”
“那不一样。抢肉是生存本能,厕所门口补课是人为灾难。本质区别。”
“行,算完请你喝饮料。”
“两周。”
“一周。”
“一周半。”
“你怎么什么都能砍。”
“跟你学的。你上次在面馆砍掉我一整个月的午饭,我这辈子都记得。”
最后立体几何算完了,饮料以一周零一天成交。季淮南管这个叫“在沈七舒手上拿到的史上最长刑期”。
季淮南的进步肉眼可见。从89到98,到105,再到十二月月考的112。虽然还是没达到沈七舒心里的预期,但季淮南已经很满意了。她举着卷子在楼道里宣布:“我活了十七年,数学没上过110。这是我人生的里程碑。今晚我要多吃一袋苹果干庆祝,感言就不说了,太长。”
沈七舒说:“你的里程碑太低了,抬高一点。”
季淮南说:“那你帮我抬。”
沈七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我抬你一辈子都行”,但只能在心里转一圈然后吞下去,像吞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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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晚自习课间,沈七舒照例去二楼找季淮南。
到了楼道口,没人。等了两分钟,还是没人。这不是季淮南的风格——季淮南虽然懒,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迟到也会提前说。上次迟到五分钟还发了条消息:“在拉肚子,如果你闻到异味不要过来,我过去找你。”
沈七舒往重点班教室走,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还在自习的学生,季淮南不在座位上。
她又去了三楼办公室、四楼走廊、一楼食堂,都没找到。最后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季淮南坐在操场看台最上面一排,赵婉婷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季淮南低着头。
沈七舒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过去。赵婉婷先看见了她,朝她招了招手。沈七舒走上台阶,越走越近,发现季淮南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但还在继续忍的那种红。
“怎么了?”沈七舒站在台阶上问。
赵婉婷看了季淮南一眼,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沈七舒:“我先回去了,还有两道题没做。你们慢慢聊。”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七舒,她今天被人欺负了。你看着办。”
赵婉婷走了,看台上只剩两个人。十二月的西北风很硬,操场上没有别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七舒在季淮南旁边坐下,没开口问。
过了大概两分钟,季淮南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动作和上次掏卷子一模一样,但这次手指在发抖。
沈七舒展开。是一封信,没有信封,写在横格纸上。字迹是男生的,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季淮南:这是我第三次给你写信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议论,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我欣赏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很有意思。你上课从来不听课但考试能及格,你说话总是噎人但跟你聊天很舒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我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到处说,也不会让你觉得烦……”
后面还有几行,沈七舒没往下看。她折起信纸,还给季淮南。
“刘宇?”
“你怎么知道。”
“运动会的时候他就在你身边转悠,像一颗低轨卫星。”
季淮南被“低轨卫星”这个比喻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你怎么想的?”
“我不喜欢他。”季淮南摇头。
“那你眼睛红什么?”
季淮南沉默了很久。风把她高马尾上的碎发吹得到处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甲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在班里堵了我两次。第一次我说了不喜欢,第二次他就把信塞给我了。然后他们宿舍的人开始起哄,在食堂看见我就叫‘嫂子’。昨天晚自习下课,三个男生堵在楼梯口,冲我喊刘宇的名字,起哄让我‘答应他’。走廊里全是人,没人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看。”
沈七舒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很短,掐不出印子,但她用了全身的力气。
“赵婉婷帮我骂回去了,”季淮南说,“她骂得可狠了,把其中一个骂到说‘你是不是喜欢季淮南啊这么激动’。赵婉婷回了一句——‘对啊我就是喜欢她怎么了,比你个起哄的怂包强一万倍’。然后把那三个人骂散了。”
沈七舒在心里给赵婉婷记了一笔人情。很大一笔。
“但我不想每次都让别人帮我骂人。”季淮南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很烦。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被起哄,更不想赵婉婷因为帮我说话被传闲话。我只想安安静静待着,看我的小说,吃我的苹果干,跟你——”
她停住了。
“跟我什么?”沈七舒问。
季淮南没有说下去。她把脸转向另一边,操场上空空荡荡,路灯的光把篮球架照成一个孤独的影子。
沈七舒坐在她旁边,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嫉妒——虽然也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心疼和愤怒。心疼季淮南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堵在楼梯口。愤怒那些人永远不知道起哄这件事有多恶心,他们觉得热闹,觉得好玩,觉得“嫂子”两个字只是开玩笑,但被叫的那个人什么感受,他们从来不关心。
“我明天去找刘宇。”
“不要。”季淮南打断她,“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明天去跟他说清楚,让他管好他室友。已经跟他说过一次了,再说一次。如果他不管,我就告老师。反正我又不怕丢人——我又不考年级第三,人设这种东西我没有。”
沈七舒看着她。季淮南说“不怕丢人”的时候下颌微微扬起,眼角那颗泪痣在路灯下格外清晰。不是平时慵懒散漫的样子,是被逼到墙角反而站起来迎战的倔强。
“行。”沈七舒说,“那我就在旁边站着。不用帮你骂人,站着就行。”
季淮南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站着干嘛?当保镖?你一米六都不到,打起来还得我保护你。”
“我一米六二。”
“那不还是一米六。”
“一米六和一米六二有本质区别。”
“什么区别?”
“一米六二是身高,一米六是——”沈七舒顿了一下,“二等残废。”
“我上次听你说是一米六是残疾,怎么这回改成二等残废了?”
“文明用词。与时俱进。”
季淮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把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她笑到咳嗽,弯着腰,手指揪着沈七舒的袖子保持平衡。沈七舒被她拽得身子一歪,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沈七舒,”季淮南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你以后千万别去当相声演员,你的幽默太冷了,观众会冻伤。”
“我不当相声演员,我当中医。”
“好,中医,以后给我把脉。”
“不把。”
“为什么?”
“懒病晚期,没救了。”
“那有没有什么偏方?”
“有。一天做十道证明题,连做三个月。”
季淮南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郑重放回她自己膝盖上:“我觉得懒病挺好的。带病生存也是一种活法。”
笑完之后季淮南靠了一下沈七舒的肩膀,很轻,只靠了一下就离开了。但这个动作让沈七舒整条手臂都僵了,从肩膀到指尖,像被过了电。
“谢谢你。”季淮南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走吧,快熄灯了。”
沈七舒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下看台。两个人穿过空旷的操场往宿舍楼走,风把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一半,沈七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赵婉婷骂人的时候真说了‘我就是喜欢她’?”
“说了。”
“她是不是为了怼人才这么说的?”
季淮南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呢。”
沈七舒想了想赵婉婷平时的言行举止,又想了想她每次看自己和季淮南互动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她决定先不深究这个问题。
“赵婉婷今天骂人立了大功。明天我请她喝饮料。”
“你主动请客?”季淮南一脸震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连聚餐都要各点各的吗。”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她帮了你。”沈七舒顿了顿,“帮了你就是帮了我。”
季淮南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走到宿舍楼下,沈七舒忽然开口:“季淮南。”
“嗯?”
“如果以后再有人堵你,不管是谁,告诉我。”
季淮南转过身,倒退着往楼里走,看着沈七舒笑了一下:“告诉你干嘛?你准备用一米六二的身高震慑对方?”
“我帮你想办法。不动手,动脑子那种。”
“比如?”
“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打架。我可以在公告栏贴一张大海报,写‘起哄者高考成绩自动降十分’。”
“你没有这个权限。”
“我可以做一个假的。反正公告栏每天晚上没人看。”
季淮南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沈七舒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像在书店挑书时的表情,有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的东西。
“晚安,小七。”
“晚安。”
季淮南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沈七舒站在楼下,抬头看着402的窗户亮起来,然后回到401,躺到床上,在黑暗中伸出拳头,对着墙壁轻轻敲了三下。
在吗。
马上,墙那边回了三下。
在。
沈七舒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季淮南靠在她的肩膀上,虽然只靠了一下。但那一下够她把这道证明题继续做下去,至少再做一整年。
手机震了一下。季淮南发来消息:“对了,刚才回来的路上你说‘帮了你就是帮了我’。再说一遍。”
“不说。”
“为什么。”
“说一遍够了。”
“不够。”
“那你求我。”
“求你。”
沈七舒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足足五秒。
“……帮了你就是帮了我。”
季淮南秒回了一张截图——聊天记录,上面赫然是刚才沈七舒说的那句话,已经被红框标出。
“已截图。明天换一杯饮料。”
“你截我图还要我付饮料?!”
“对。在我们淮南银行,你说的话就是硬通货。”
“那我说‘季淮南是猪’你换不换。”
“也换。换一杯更贵的。”
沈七舒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墙那边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慢节奏的。
做了个好梦。
她回了三下。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