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舒的十七岁生日在三月。
西北的三月根本没开春。校门口的杨树秃得像中年男人的头顶,风刮起来还是刀子级别。
沈七舒对生日没什么概念——她家不过生日。她爸的原话是“过什么生日,你妈生你那天疼了十几个小时,你应该给她过”。所以她从小到大的生日就是一碗面条加个荷包蛋,有时候连荷包蛋都没有,只有面条,还是坨的。沈七舒对此毫无怨言,因为她对生日的期待早就被她爸的实用主义教育碾成粉末了。
今年她本来也没打算过。生日那天是周三,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在晚自习课间去三楼到四楼那个窗台边和季淮南碰头——那个窗台上现在还留着季淮南用指甲刻的“季”和“沈”,以及上次她压在上面的那枚草戒指,风吹日晒了一个寒假,早就干了,但还保持着一个圆圈的形状,卡在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中间,像一个微型的花环。
一切如常。普通得令人安心。
然后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沈七舒正在收拾书包,脑子里盘算着今晚要做的数学卷子。林知意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小七,后门口有人找你。”
沈七舒抬头。
季淮南站在创新班后门口。
这个画面本身就很不正常。季淮南平时从不来四楼——按她的说法,“爬两层楼梯对我的意志力是一种不可逆的消耗,除非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那另算”。但今天没有糖醋里脊,今天食堂吃的是白菜炖粉条,沈七舒中午亲眼看见的。所以季淮南出现在四楼,要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要么是她闲着没事干爬楼梯锻炼身体——后者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季淮南的高马尾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塑料袋是白色的,印着小城唯一一家蛋糕店的logo——那家店离学校三公里,坐公交来回四十分钟。另一个塑料袋是透明的,沈七舒眯起眼睛辨认了两秒,是她最喜欢的那款优酸乳,草莓味的,学校小卖部常年断货。
“你怎么上来了?”沈七舒走过去。
“我不能上来?”季淮南歪着头,左边脸颊那个酒窝已经准备好了,但还没完全展开,属于预备状态,“你们创新班门口贴了‘重点班学生禁止入内’的告示?还是贴了‘年级198名以下禁止入内’?”
“没有。但你不是说爬楼梯会消耗意志力吗。”
“今天意志力充沛。”季淮南把两个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什么?”
“你自己看。”
沈七舒低头打开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压扁的毛毛虫。上面用草莓酱写了“小七”两个字,笔画挤在一起,“七”字的弯钩差点飞出蛋糕边缘,看起来不太像“七”,更像“匕首”的“匕”。旁边还有一根蜡烛,粉色的,被压弯了一点,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胡萝卜。
“你买的?”沈七舒盯着蛋糕上那两个随时会散架的字。
“自己做的。”季淮南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白菜炖粉条,“蛋糕店有DIY项目,你跟老板说就行了。就是裱花太难了——你知道裱花袋那东西吗?我以为挤奶油跟挤牙膏一样简单,结果是跟挤牙膏完全相反。牙膏你挤多少是多少,奶油你挤多少它还要往外冒。我裱了三遍,第一遍写成了‘小七’旁边加了一坨不明物体,第二遍写成了‘小士’,因为‘七’的横没拉到位。第三遍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将就着用吧。”
沈七舒又看了看那个“小七”。越看越像“小匕”。
“你这个‘七’字的弯钩——”
“我说了,将就着用。”季淮南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我写歪了但你不能说”的威胁。
沈七舒把蛋糕小心地放回塑料袋里,系好袋口。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大脑正在后台高速运算一个事实:去年三月,她填了一张学籍表,趴在宿舍床上写的,季淮南在旁边吃苹果干,随口问了一句“你生日什么时候”。沈七舒说“三月十六”。季淮南说“哦”,然后继续吃苹果干。
那是整整一年前。季淮南“哦”了一声,然后记了一年。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沈七舒明知故问。
“去年你在宿舍填学籍表的时候我看见的。三月十六。”季淮南歪着头,眼角那颗泪痣微微上挑,“我记性还行——这话我是不是说过?”
“你说过。你上次在表彰大会之后说过。你记性不是‘还行’,你记性是分人的。”
“对。我记得你生日,但我不记得我自己的学籍号。上周填表我还翻学生证翻了半天,翻出来发现我拿的是借书卡。”季淮南用一种“这很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看着她,“喂,傻了?你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好久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变大。”
“你为什么买优酸乳?小卖部不是常年断货吗。”
“没在小卖部买。蛋糕店旁边有家超市,我在等蛋糕烤的时候去逛了一圈,发现货架上摆了整整一排草莓味优酸乳。我当时站在那里想了大概五秒钟,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天意——你的生日,你最爱的优酸乳,出现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季淮南把透明塑料袋也往她手里塞了塞,“所以我就买了两盒。不算生日礼物,算天意。”
“天意论跟你奶奶的封建迷信是一个流派的吗。”
“差不多。都是‘我说了算’派。”
沈七舒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塑料袋。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匕蛋糕,两盒草莓味优酸乳。加起来大概不到三十块钱。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的东西。
“谢谢。”她说。
“不客气。”季淮南摆了摆手,“现在去食堂。我饿了。为了等那个蛋糕烤好,我中午没吃饱——蛋糕店的香味太浓了,我在里面坐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满脑子都是奶油味,什么都吃不下。”
“你下午最后一节课没上?”
“自习课。反正不是老周的课。”季淮南转身往楼梯口走,马尾甩了一下,“况且我数学现在一百一十九了,少上一节自习也不会掉回去。我算过了,掉一分需要旷课三节,这才一节,安全得很。你这个年级第三帮我验证一下这个算法对不对。”
“你这算法是从哪来的。”
“我自己发明的。叫季氏数学——专门计算偷懒和成绩之间的动态平衡。”
“那你算错了。旷一节自习的损失需要用两节自习来补。边际递减效应。”
“你拿经济学原理解释旷课?你这属于跨学科打击。”
“文科生什么都学一点。”
季淮南用一种“我居然说不过你”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蛋糕别在教室吃。你们创新班那帮学霸会围过来问‘这是什么’‘为什么今天有蛋糕’‘谁过生日’‘你几岁了’——我太了解你们班了,上次我在你们班门口等你,有个女生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差点以为她在做问卷调查。”
“那是林知意。”
“不管是谁。蛋糕回宿舍再拆。优酸乳你随便。”
她们去食堂吃饭。沈七舒端着餐盘往盖浇饭窗口走的时候,季淮南从后面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了面条窗口。
“寿星吃面。”季淮南对窗口阿姨说,“一碗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单独加,不要直接打面里,会泡软。”
“你点还是她点?”阿姨拿着勺子愣住了。
“她吃,我付钱。”
沈七舒转头看她。季淮南已经掏出了饭卡,动作流畅地往刷卡机上一拍,像在完成一个排练过的流程。沈七舒想起上学期季淮南在面馆里说的那句“你太瘦了,多吃点,上次抱你的时候全是骨头”,还有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夹过来的样子。那时候用的是现金,现在用的是饭卡,工具变了,动作没变。
面端上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角焦脆,蛋黄是溏心的,筷子戳一下会流出来。沈七舒看着那个蛋,想起小时候每年生日她妈给她煮的面,也是这样——荷包蛋卧在最上面,溏心的,吃之前先戳一下,让蛋黄流进汤里。她妈走了以后就没人给她煮了。去年生日她在宿舍吃了一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吃完继续做题,谁都没告诉。前年生日她也在吃泡面,大前年也是。
今年不是泡面。今年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匕蛋糕、两盒草莓优酸乳、一碗加了溏心蛋的牛肉面,以及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发什么呆,”季淮南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边,“快吃,面坨了。牛肉面坨了就变成牛肉疙瘩汤了。”
沈七舒低头吃面。荷包蛋咬开,溏心流出来混着面汤,烫得她嘶了一声。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我又不是赵婉婷——上次她从你碗里捞豆泡的事我听说了。”
“她告诉你了吗?”
“不是她告诉我的,是你告诉我的。上学期有一次吃麻辣烫你说漏嘴了。”
“你记性果然分人。”
“对。关于你的事,我记性特别好。”季淮南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翻小说了——她把一本书立在桌上,用醋瓶压着书页,吃一口饭翻一页,一心两用得理所当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
但沈七舒知道不是。季淮南说话从来不是随口一说。她那些听起来最随意的句子,往往是在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之后才选中的。
沈七舒从碗沿上方看她。季淮南看书的时候会下意识咬下嘴唇,眉毛微微皱着,像书里的角色正在跟她吵架。食堂的灯光落在她左边脸颊上,那颗泪痣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标注着沈七舒视线的固定落点。高马尾上别的还是那枚木头发夹,上学期沈七舒送的,栀子花的形状在灯下若隐若现。季淮南说过“这个发夹不容易丢,木头的会卡头发”,然后就一直戴着,从二月初到现在三月中,没摘过。
沈七舒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一滴不剩。荷包蛋的溏心在舌尖上留了一点甜丝丝的余味。她把碗放在桌上,抬头发现季淮南正在看她。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三年了,你这套暗号我闭着眼都能破译。”季淮南合上小说,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汤都喝完了,你还好意思说‘还行’。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汤只会喝一半。”
“……你还研究我喝汤?”
“我研究你的一切。就像你研究数学题一样。只不过我研究的对象比数学题好看一点。”季淮南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晚自习前去窗台那边待一会儿。今天周三,轮到讲数列了吧?我预习了两页,只预习了两页,不要期待太多。”
晚自习前,两个人照例在三四楼之间的窗台边碰头。那个窗台上“季”和“沈”两个字还在,草戒指还在——虽然已经风干成了一小团枯黄的草,但圆圈的形状没散。沈七舒每次来都会看一眼,确认它还在。季淮南每次来都会用手指碰一下,像在摸某种护身符。
沈七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季淮南。
“给你。”
季淮南接过来。是一枚发夹——但不是之前那个木头的。这个是新的,银色的金属发夹,上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季淮南把它凑到走廊灯下面看,眯着眼睛读了半天。
“J——H——N——”她拼出来,然后愣了一下,“我名字的缩写?”
“嗯。银的。木头那个你不是说洗澡的时候不敢戴吗,这个不怕水。”沈七舒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一道基础题,“上次你在厕所门口补课的时候说木头发夹会吸水,洗完澡要晾半天。银的不吸水。”
季淮南没有马上说话。她把发夹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三个字母。她的指甲还是那么长,刮过金属表面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你哪来的钱?”
“攒的。每天少喝一盒优酸乳,攒了两个月。”沈七舒顿了顿,“反正小卖部也经常断货,想喝也买不到。”
“所以你两个月没喝优酸乳,就为了买这个?”
“也不算。主要是那个木头的不防水,功能性缺陷,需要迭代升级。就像数学公式,初代版本总有漏洞,需要修订。”
季淮南把发夹别在高马尾上,正了正位置,然后歪着头问沈七舒:“好看吗?”
走廊灯光昏黄,季淮南的马尾上银色的发夹微微反光,那三个缩写字母藏在栀子花的纹路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沈七舒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自动截图,保存到一个名为“绝对不能忘记的画面”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里的内容已经越来越多了——季淮南第一次敲墙的那个晚上,季淮南在表彰大会上歪嘴角的那个瞬间,季淮南在面馆里夹牛肉的那个动作,还有现在,季淮南戴着那枚银发夹站在昏黄的走廊灯下面,歪着头问她“好看吗”。
“还行。”她说。
“那就是好看。”季淮南精准破译,笑了一下,酒窝完全展开,“谢谢你,小七。”
“公平交易。”
“这叫什么公平交易?”季淮南伸出两根手指,“你给我的:木头发夹一个,银发夹一个。我给你的:一个蛋糕,两盒优酸乳,一碗牛肉面。按市价计算,你亏了大概两碗牛肉面加三盒优酸乳。”
“你数学果然进步了。算账比以前快了。”
“跟你学了一年,这点心算能力还是有的。但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做亏本买卖?”
沈七舒被问住了。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每天少喝一盒优酸乳都值得”。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沈七舒式的回答:“因为你不喜欢丢东西。木头的丢了你不心疼,银的丢了你会找。找东西的过程会加深记忆,以后你看到发夹就会想起——欠我两碗牛肉面和三盒优酸乳。这叫长期债权。”
季淮南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歪头笑,是被逗到的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泪痣跟着往上挑,笑到肩膀都在抖。
“行,沈七舒。你这笔账我认。但利息按我们淮南银行的利率算——你懂的,很高。”
晚自习下课后回到宿舍,沈七舒在401的床上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蛋糕。401的舍友们围过来,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说生日。舍友们立刻开始起哄——有人拍床板说“生日快乐”,有人摸出一个橘子说是临时礼物,有人提议唱生日歌。
沈七舒用“谁唱谁死”的眼神扫了一圈。
没人敢唱了。401的舍友已经摸透了她的脾气——她不是真的凶,但她那双眼睛在威胁人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我说到做到”的威慑力。上次有个舍友在她做题的时候放歌,沈七舒看了她三秒钟,那个舍友自觉地把耳机戴上了,至今不敢在宿舍外放。
但蛋糕还是被瓜分了。六个人一人一口就没了——季淮南做的蛋糕实在太小了,巴掌大,每个人分到的量大概相当于一颗草莓的体积。沈七舒抢到了有“小七”两个字的那一块——虽然那个“七”看起来还是像“匕”。
草莓酱有点酸。奶油有点甜,甜度不均衡,有一块特别甜,有一块几乎没味,明显是搅拌不均匀。蛋糕胚烤得稍微干了一点,咬起来有点像馒头。
这是沈七舒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不接受反驳。
她掏出手机,给季淮南发了条QQ消息:“蛋糕吃完了。舍友们一人一口,赵婉婷抢了最大的一块。”
季淮南秒回:“赵婉婷?她怎么知道你有蛋糕?”
“她来401借洗发水,正好撞上了。”
“……我明天找她要精神损失费。那个蛋糕我做了三个小时,她凭什么白吃。”
“她说很好吃。”
“她说什么你都信?她上次说我敲墙的节奏像摩斯密码,差点去百度搜‘如何破译宿舍墙壁信号’。好吃——她可能是客气。”
“不是客气。她吃完之后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她过生日也要找你订蛋糕。”
季淮南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一个说‘订蛋糕’。我问她准备付多少钱,她说用麻辣烫结算。我说那不叫付钱。”
“然后呢?”
“她说你俩都一个样,对麻辣烫有偏见。”
沈七舒笑出声。她放下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这本笔记本已经越来越厚了——季淮南写的“月考加油”草稿纸、四叶草挂件、书店书签、两枚狗尾巴草戒指(一枚是操场上的初版,一枚是表彰大会后的升级版,都风干了但还夹在塑料膜里)。她把今天蛋糕盒上贴的那张便签小心地撕下来——上面是蛋糕店老板的字迹,“DIY蛋糕,制作人:季淮南,日期3月16日”——然后夹进笔记本最新一页。
她在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十七岁生日,季淮南给我做了一个蛋糕,上面写了我的名字。虽然写得像‘小匕’,但没关系。”
写完觉得太啰嗦了,把“虽然写得像‘小匕’,但没关系”涂掉。
然后又觉得涂掉太可惜了,在旁边空白处重新用小字写上:“其实是‘小匕’比‘小七’好笑,可以当作私人笑话存档。”
沈七舒笑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想:十七岁的第一天,用一碗牛肉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匕蛋糕、一枚银发夹开了头。还可以。比泡面好一万倍。
手机又震了一下。季淮南发来一条消息:“刚才忘了问你——你许愿了吗?”
“许了。”
“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三个字:“那就不说。”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但如果是关于我的,可以悄悄告诉我。我嘴很严的。”
“你不是说你嘴不严吗。上次赵婉婷说你到处传播她语文考了年级倒数的消息。”
“那是赵婉婷。你不一样。你的秘密在我这里是定存。淮南银行,最高保密级别,利率为零——不对你收利息。”
沈七舒盯着屏幕,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她今天已经情绪波动太多次了,不能再哭了,再哭明天眼睛会肿,然后就会被当成像格里高尔一样的巨型昆虫占领地球。
她打字过去:“早点睡。明天还要背文综。”
“晚安,小七。”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她许的愿望是什么?
她希望季淮南能考上想去的学校,成为想成为的人,过上想要的生活。无论那个生活里有没有她。
如果愿望可以分成两半,另一半她留给自己——希望到时候,她能在离季淮南不远的地方,看得见她过得好不好。
希望你开心。
不论和谁,
不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