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舒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生,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某个课间。
她从四楼下来找季淮南,走到二楼拐角,看见季淮南站在重点班后门口跟一个男生说话。那男生背对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沈七舒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要么是强迫症,要么是理科生。后来发现两者都对。
季淮南在笑。不是平时歪着头怼她的那种笑,也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那种。是一种沈七舒从来没见过的笑。
沈七舒低头看了看手里给季淮南带的肉包子。食堂刚出锅的,她排了十分钟队,用校服袖子包着怕凉了。现在包子还热着,但她忽然觉得不想送了。不是不想送,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走过去。她转身回了四楼,把包子塞给林知意。
“给你吃。”
“你不是给季淮南买的吗?”
“她有人陪。”
林知意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用一种“我闻到了八卦但我先吃完再问”的眼神看着她。沈七舒假装没看见,坐回座位开始做题。那道证明题做了二十分钟还没做出来,脑子一直在回放季淮南刚才那个笑。
后来她从赵婉婷嘴里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沈七舒当时没记住,后来也没记住。因为那个名字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婉婷接下来说的话。
“季淮南喜欢过的。”
“喜欢过?过去式?”沈七舒问。她以为自己问得很随意,但赵婉婷后来告诉她,她当时的语气像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恨不得把每个词的时态都拆开来分析。
“喜欢了好几年。她们俩一个镇的,初中同班。季淮南为了跟他考一个高中,初三那年拼了命地学,从全镇倒数考到全县前五十。结果开学第一天她去找他,发现他跟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沈七舒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想起季淮南在303那张床上跟她说的话——“我也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好几年。”当时是晚上,季淮南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沈七舒没有追问细节,因为觉得追问别人的暗恋史不礼貌。现在那些细节自己找上门来了,每一件都精准地戳在她心口上。
“那个女生是谁?”她问。
“你不知道?林栖。文科创新二班的,长发,拉小提琴的,元旦晚会上台表演过。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轻声细语,跟你这个毒舌闷骚的金牛完全不是一种生物。”
沈七舒知道林栖。年级前十的常客,长得确实好看——那种干干净净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好看。
沈七舒曾经试图讨厌林栖,列了一张清单:林栖的小提琴拉得太吵(其实从来没听过)
林栖的梨涡太对称了(这算什么缺点)
林栖说话声音太小让人听不清(这个也算吗)
列完之后发现这张清单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只好作罢。
“所以季淮南为了他考上了重点班,然后他跟别人在一起了。”沈七舒总结道。
“对。但季淮南没有转班,也没有自暴自弃。她就一直待在重点班,成绩虽然倒数但从来不闹。她说她当初考重点班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证明给她爸妈看。后来就不喜欢了。”
“是吗。”
“至少她嘴上这么说。”
那天晚上沈七舒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赵婉婷的话。季淮南为了一个人,从全镇倒数考到全县前五十。需要多喜欢一个人,才能把自己从泥里拔起来?好几年。季淮南喜欢了那个人好几年。而她沈七舒喜欢季淮南,才刚过一年。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伸手想敲,又放下了。她想问季淮南:你现在还喜欢他吗?但这个问题永远不会问出口。因为不管答案是“是”还是“否”,都不改变她的位置——她永远站在“朋友”这条线后面,连越界的资格都没有。
周五下午体育课,创新班和重点班又在同一个时间段。沈七舒的班级在操场东边练排球,季淮南的班级在西边自由活动。沈七舒垫球的时候余光一直在往西边扫——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在观察风向对排球轨迹的影响。扫到季淮南坐在篮球架下面,靠着柱子,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小说。阳光从杨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点点的。
沈七舒看见那个人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了。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季淮南旁边弯下腰说了句什么。季淮南摘下耳机抬起头,表情是那种沈七舒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不是慵懒和毒舌,也不是漫不经心,而是端端正正的、微微紧绷的姿态,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突然竖起了耳朵。
沈七舒的排球掉地上了。
“小七!球!”林知意喊她。
沈七舒弯腰捡起球,垫了两下就传给别人,自己走到场边喝水。喝水的位置刚好能看清篮球架那边——纯属巧合,绝对不是故意的。那个人在季淮南旁边坐下了,两个人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非常标准的安全社交距离。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看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季淮南把耳机收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听校长训话。沈七舒认识季淮南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坐得这么直。平时在宿舍她都是歪着的、斜着的、瘫着的,能靠着绝不坐着,能躺着绝不靠着。
沈七舒把矿泉水瓶拧紧放回地上,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拿起排球走到场边,对林知意说“我去练发球”,然后走到排球场最靠近篮球架的那个角落,开始一个人对着墙壁练发球。砰砰砰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每一个发球都带着一股没来由的狠劲。
林知意后来形容她那天发球的力度“像是在谋杀墙壁”。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人站起来走了。季淮南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头,目光扫过操场,正好看见沈七舒在对着墙砸排球。她走了过来。
“你发球跟排球有仇?”
沈七舒接住弹回来的球。季淮南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她,左边眉毛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沈七舒注意到她今天戴了自己送的那枚木头发夹,栀子花在发间若隐若现。
“练球。”沈七舒说。
“练球需要咬牙切齿?”
“我没有咬牙切齿。”
“你就是有。你每次不开心都会把嘴抿成一条线,你以为我不知道?”季淮南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怎么了?谁惹你了?”
沈七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深棕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沈七舒在心里搜肠刮肚地找词——想说“你眼睛挺好看的”,想说“你笑起来跟别人不一样”,想说“我刚才看你跟那个人说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这些话组合起来会变成“我在吃醋”。
她不能暴露。
“没谁惹我。”
“他?”季淮南忽然说出那个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沈七舒的手一顿,球弹起来差点没接住,手忙脚乱拍了好几下才控制住。
“赵婉婷跟你说的?”沈七舒问。
“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刚才站在这儿发了十二个球,每一个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正常人练发球不会这么准——你这个精准度可以去当狙击手。”季淮南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你看见我跟那个人说话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看见了。”
“他来找我问一道物理题。”
“他是理科生,你是文科生,他问你物理题?”沈七舒差点被自己的语气酸到牙。
季淮南被噎了一下,然后忽然笑出声来,靠在墙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七舒,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就是吃醋了。你的表情管理在你说话的时候全面崩盘——嘴角往下压了两毫米,眼睛往左偏了十五度。你每次嘴硬都是这套动作。”季淮南歪着头看她,“你放心,他现在跟林栖挺好的。我只是帮他分析一道题——他卡了三天,问了三个理科生都没做出来,最后想起我是他初中同学,死马当活马医。”
“结果呢?”
“你做出来了?”
“对。用数学里的向量法解的物理题,交叉学科。”季淮南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老周说我数学思维好,虽然我不太信,但今天好像确实派上了用场。”
沈七舒把排球夹在胳膊下面,低头看着脚下被踩扁的草。季淮南用数学向量法解物理题,帮一个理科创新班的人解决了一道卡了三天的难题。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但她选了文科。
“我不是吃醋。”沈七舒闷闷地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他运气好。”
季淮南没有接话,安静地靠在墙上。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哨子,但这些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她从墙上直起身,说了一句沈七舒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语气平淡得跟刚才说“交叉学科”差不多。
“他运气好,是因为有人追着他跑。你运气好,是因为你身边有个人,哪里都不去。”
说完就走了,高马尾甩了一下,栀子花发夹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沈七舒站在原地,排球从胳膊下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她把这句话拆开来分析了好几遍——第一遍:你身边有个人,哪里都不去。季淮南在说自己。第二遍:你运气好。季淮南认为留在她身边是一种运气。第三遍:整句话合在一起——季淮南拿那个人和她沈七舒做了对比,结论是沈七舒赢了。
沈七舒弯腰把排球捡起来,拍了拍草屑。林知意从远处跑过来问她发球练完了没有,她说练完了。林知意看了她一眼,说“你笑什么”,沈七舒说“我没笑”,林知意说“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还说没笑”。
高二下学期的第二次月考,沈七舒的排名掉到了第六。
沈七舒拿到成绩单的时候面无表情,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深深的印子。
晚自习课间她照常去乒乓球台边给季淮南补课。季淮南的月考成绩也出来了——数学122,英语97,总分挤进了年级前一百五。这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成绩。沈七舒应该高兴的,但那半句恭喜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季淮南做了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做到一半抬头看她。
“你今天不对。”
“什么不对?”
“你讲题的语气。平时你讲题像在念说明书,今天你讲题像在给自己写讣告。”
沈七舒差点被呛到。她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把成绩单的事说了。
季淮南听完之后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了句“你等我一下”,然后拿起手机低头按了起来。嗒嗒嗒按了好一阵才停。
“你在干嘛?”
“下了一个东西。”季淮南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王者荣耀的下载进度条,百分之八十七。
“你不是老年机吗?”
“换了个二手的智能机。屏幕也碎了一角,跟你那台难兄难弟。”季淮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换了双袜子,“赵婉婷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游戏有用。我手机内存太小,只能装一个。你陪我打。”
“你会吗?”
“不会。但你不是会吗。”
两个人坐在乒乓球台边上等下载,月光从杨树叶子里漏下来。游戏下好之后,季淮南选英雄只用了两秒——“我选这个。好看。”沈七舒低头一看:瑶。理由是好看。非常季淮南式的逻辑。
沈七舒选了曜。进了游戏,季淮南的瑶骑在她头上,刚开始还努力放技能,后来干脆什么都不做了,就待在头顶上看着。沈七舒的曜带着她在峡谷里到处跑,杀了对面一个又一个,对面在公屏上打字问“曜是代练吗”。
“你打游戏怎么这么厉害?”季淮南问。
“练的。”
“什么时候练的?”
沈七舒顿了一下。“在家无聊。”
季淮南没有接话。游戏里曜和瑶一起回了城,站在泉水边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季“沈七舒,以后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打游戏。我陪你。”
沈七舒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忘了放下去。她说好。差点顺嘴说了一句“你骑在我头上就挺好”——然后及时咬住了舌头。
那天晚上沈七舒躺在401的床上,对着墙轻轻敲了五下慢节奏——“谢谢你”。墙那边很快回了五下,同样的节奏。然后她打开QQ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那颗蓝buff是专门让给你的。你站在旁边发呆了五秒钟,我在蓝buff旁边转了三个圈等你。”
“我知道。我故意不拿,看你什么时候憋不住。”
“……你这人真的很无聊。”
“你更无聊。你为了让我拿蓝buff被对面打野蹲了一波,掉了半管血。我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因为我想看你反杀。然后你确实反杀了。我很满意。”
沈七舒把手机摁灭,脸埋进枕头里。季淮南知道蓝buff是让给她的。季淮南也知道所有的事——知道沈七舒为什么站在排球场角落对着墙发球,知道沈七舒为什么会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沉默,知道她每一次“还行”背后的意思。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破。。
沈七舒觉得这大概是季淮南最厉害的地方——她的温柔从来不直接说,而是裹在毒舌和慵懒里面。而沈七舒已经破译了每一个密码。但她破译不了最后那道证明题——那道关于性取向的、天生注定的、没有辅助线可画的证明题。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手指比脑子快。
“季淮南。”
“嗯?”
“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告诉我一声。”
“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弹出一个字。
“好。”
沈七舒看着那个字,心想这就够了。如果有一天季淮南谈恋爱了,她会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继续做那个朋友。她不会让自己的喜欢变成季淮南的压力。因为季淮南说过——喜欢一个人本身不是错。那爱一个人呢?也不是错。
只是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站在领奖台的最边上,把聚光灯留给别人。
她做惯了证明题,知道有些结论推不出来就是推不出来。但那枚木头发夹还在季淮南头上,栀子花还在开。那堵墙还在敲,那个窗台上还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沈和季,并排站在月光里。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轻轻敲了一下。那边没有回——季淮南大概已经睡着了。
在呢。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