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只放了两周。沈七舒没有回家。她跟她爸说学校组织补课,她爸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说了句“好好学”,挂了。她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
季淮南回去了。走之前靠在401门口:“我回去帮我妈摘苹果。我们家的秦冠苹果今年结得特别好。去年晒的苹果干你不是说甜吗,今年再给你晒。”
“两个星期后见。记得想我。”
季淮南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廊里传来赵婉婷的喊声——“季淮南你等等我!我箱子拉链炸了!”然后是季淮南的声音:“你自己不会修吗!”赵婉婷:“我不会!”季淮南:“那你把箱子抱着走!我上次箱子拉链也炸了,就是抱回去的!”赵婉婷:“你那是一年级的事!”
第四天晚上,沈七舒实在撑不住了,给季淮南发了一条消息。
“干嘛呢。”
回复几乎是秒到:“摘苹果。今天六筐。手快断了。”
“六筐?你妈给你发工资吗。”
“一天十块钱加两顿饭。”
“你这是被剥削。”
“被亲妈剥削不算剥削,算尽孝。”季淮南发了一个哭脸,“你呢。”
“做题。”
“做什么题。”
“立体几何。画了四条辅助线全死了。”
“发一道给我。我手痒了。”
沈七舒从枕头底下翻出卷子,找了一道证明题拍照发过去。照片有点模糊,台灯的光在卷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季淮南那边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发回来一张照片。沈七舒点开一看——季淮南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辅助线,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行推导步骤。字还是那么丑,“因为”的“为”字写得像个“九”,但逻辑是通的。
沈七舒把照片放大一行一行看。辅助线画歪了,定理也用错了——季淮南用了一个平面几何的定理去证立体几何,属于跨维打击,注定失败。但她的思路很有意思:如果那是个平面几何题,她其实证对了。
“你第三条辅助线画错了。”
“我觉得没错。”
“你用的是共线定理的逆定理。那个只适用于平面几何。这道题是立体几何,条件不一样。”
“……哦。”季淮南发了一个敲打的表情,“你眼睛真毒。”
“数学课代表的职业素养。”沈七舒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把这道题看成平面几何的话,你的证法是对的。所以你的错误不是不会做,是审题的时候把立体看成了平面。”
“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是在分析你的错误类型。”
“但你刚才说我的证法是对的。”
“……行吧。算我夸你。”
“收下了。”季淮南发了一个捂脸的哭笑脸。
沈七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存进了相册。存完之后她翻了一下手机相册——已经存了不知道多少张季淮南发的草稿纸了,从高一到现在按时间排列,可以看出季淮南的字迹变化。结论是:没有变化。
两周补课结束,高三正式开学。沈七舒提前一个半小时到校门口等季淮南。靠在门卫室旁边的杨树上,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门卫大爷认识她了——一个暑假下来,大爷已经习惯了这个站在门口等人的女生。第一次他问“等谁”,沈七舒说“等同学”。
第二次他问“又等同学?”,沈七舒说“嗯”;
第三次他什么都不问了,直接给她搬了个板凳。沈七舒说不用,大爷说“你站着挡我门”。沈七舒接了板凳,说了声谢谢,然后坐在板凳上继续等。
从正午等到太阳偏西,又等到天色发暗。沈七舒换了三种姿势——坐着、站着、靠着树。板凳太矮,坐久了腿麻,她就站起来;站累了又坐回去。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说了句“你那个同学是不是误车了”,沈七舒说“不可能”。
大巴在校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季淮南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身后背着一个旧书包,高马尾散了半边,脸上晒成了小麦色。她看见沈七舒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沈七舒,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表没坏。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沈七舒把手里的水递给她
季淮南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然后低头看见了沈七舒脚边的地面——碎石子被沈七舒的帆布鞋底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凹痕。旁边是大爷给的板凳,板凳腿上沾着沈七舒的鞋印。
“沈七舒。”季淮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站了多久。”
“你管我。”
季淮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沈七舒的肩膀。不是撒娇的戳,是很用力的、带着气的戳,像在按一个按钮,按了还不够,又戳了一下。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哪样。”
“站在一个地方等我,从中午等到天黑。你是不是傻?”季淮南的表情很凶,但声音在发抖。
“不是傻。”沈七舒把她手里的编织袋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袋子很沉,起码十几斤,发出苹果和辣椒混合的气味,“是你说我连等人都会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的。我坐不住。站比坐舒服。”
“我那是损你!不是让你执行!”
“哦。我还以为你在给我提供行为指南。”
季淮南用一种“我想骂你但我不占理”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嘴,跟在沈七舒旁边往宿舍楼走。
“编织袋里是什么。”
“苹果干,我妈晒的。还有两瓶辣椒酱,她说给你一瓶。”季淮南顿了一下,“我妈问我为什么带辣椒酱给别人,我说你在学校总不吃饭,瘦得跟竹竿似的,需要点下饭的东西。我妈沉默了三秒,说‘那孩子怪可怜的,多给一瓶’。所以她给了两瓶,不是一瓶。”
“……你妈到底觉得我有多惨。”
说是楼顶,其实是六楼通往天台的楼梯间顶上有一扇常年没锁的铁门,推开就能爬出去。这个地方是季淮南发现的——“上体育课的时候看见一只野猫从那个门钻出来,我就跟上去看了看,发现上面视野特别好。”楼顶上堆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生了锈的暖气管道,还有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沙发,海绵从破洞里翻出来。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校园——操场、杨树林、食堂的红色屋顶、远处光秃秃的荒山。西北的暮色来得慢,天边的云从橘红色一层层过渡到深紫色,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季淮南坐在旧沙发上,沈七舒坐在旁边一张歪了腿的椅子上。
“我上次这么看晚霞,还是小时候。”季淮南说,“在我家院子里,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从窗户飘出来。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味混着炒菜的香味。我蹲在院子里看天。那时候觉得天特别大,晚霞特别好看。后来来了市里上高中,就再也没看过了。”沈七舒听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季淮南。“给你。”
季淮南低头一看——一条四叶草的手链,跟书包上挂的那个塑料四叶草挂件不同,这条是沈七舒自己编的。四根绿色的细绳编成了四叶草的形状,中间穿了一颗小小的木珠,木珠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季”字。手链的做工不算精致,编绳的松紧不太均匀,四叶草的四个瓣大小也不太一样,但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是那种用指甲掐着绳头、一个扣一个扣收紧的编法。
“你哪来的时间做这个?”季淮南把手链翻过来,看见木珠上的“季”字。
“手工社。反正中午也睡不着。”沈七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她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为了学这个四叶草编法,看了一中午的视频,用掉了三米绳子,拆了编编了拆,手指头被细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她从来不擅长这种手工活,但她想送给季淮南一个四叶草。不是小卖部两块一个的塑料挂件那种,是她自己做的,每一个结都是她亲手打的。
“你手怎么了?”季淮南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手指。沈七舒的指尖上有好几道红色的勒痕,有一道还破了皮,结了薄薄的血痂。
“绳子勒的。”
季淮南没有松手。她看着沈七舒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那条四叶草手链递回给沈七舒。“帮我戴上。”
沈七舒接过手链,绕过季淮南的手腕,小心地打了个活结。季淮南的手腕很细,腕骨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手链刚好落在腕骨上方,四叶草贴着她的脉搏,随着心跳微微颤动。季淮南举起手对着暮色看,四叶草在晚霞的光里像是透明的。“好看。”她说。“还行。”沈七舒说。“那就是特别好看。”季淮南帮她翻译了,把手腕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晚霞一层层地暗下去,紫色变成了藏蓝,藏蓝变成了墨黑,操场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色的光连成一串。两个人都没有说“走吧”。
“你是不是又要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沈七舒先开口了。季淮南没有接话,把脸转过来看着她。
“因为你想对一个人好,不需要理由。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要你回报什么,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就是因为我乐意。”
沈七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季淮南,她看着远处的操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她准备这番话准备了很久,但她不想让季淮南知道。
“你以前说过,喜欢一个人不是错。那对一个人好也不是错。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也不用觉得压力大。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跟你没关系。你接受就好。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我照样对你好。”
季淮南低下头,用自己的长指甲轻轻刮着手腕上那枚四叶草,
“沈七舒。”
“嗯?”
“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谢谢’。”
季淮南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沈七舒从来没见过的温柔。不是魅惑,不是慵懒,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柔软。
“谢谢。”
“不客气。”
暮色完全沉下去了,头顶露出了第一颗星。沈七舒靠在歪腿椅子上仰头看星星,季淮南靠在旧沙发上,把四叶草手链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七舒面前。她的碎发飘在脸侧,远处操场上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她伸出右手,用留得长长的指甲轻轻点在沈七舒的额头上,像点一个句号,也像一个省略号。
“沈七舒,你是世界上第二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沈七舒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问第一个是谁——她知道,是她妈妈。
季淮南的妈妈。那个会在灶台上垫草稿纸、晒苹果干、托女儿给同学带辣椒酱的妈妈。
她把自己排在了第二位,排在妈妈后面。这就够了。她能当第二名。她甚至觉得,能和季淮南的妈妈并列在一起,已经是她这辈子拿到的最好的名次。
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