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的话让她开始思考,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过他。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这一留意,才发现许多从前没注意的事。
那日午后,他在花园送周延出来,周延不知说了什么,他居然弯了弯嘴角,阳光打在他脸上,何霜愣愣地看了许久。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除了在生病时候的温柔,原来苏烬是会笑的。
傍晚,她路过前厅,听见他和几位朝中官员说话,他的声音客气有礼,进退有度。而在某天夜里,她甚至看到他对府里的老人点头致意,还悉数问候了几句家常。
顿时心里一阵酸涩。
原来,他也会关心人。
只不过,他关心的,都是“该关心”的人,那些他内心尊重的人才值得被他关心,而像她这样,身份低微,从一开始就配不上他的人,也许根本不值得被他关心。
那老人是府里看顾了三十年的花匠,去年冬日跌断了腿,苏烬路过时竟亲自去扶了一把,还问:“腿上寒疾可好些了?府里新制了暖炉,我让人给你送一个去。”
苏烬平时一股傲气,却不知为何对府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很关心,这是少有的时刻。
花匠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何霜躲在后面,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子黯了黯。
她一向身子骨比较好,可去年来了一场大风雪,她照顾好了生病的苏烬,转眼就染上风寒,高热三日,而他却从未过问。
他能记得一个花匠的寒疾,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从不关心他这个妻子。
他真的那么讨厌她吗…
她对他,却始终是眼神炙烈,充满热情。
尽管如此,何霜还是暗暗告诉自己,那只是暂时的罢了。
夜里,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想起他对她的嘲讽,内心感到一丝抽痛,虽然三年过去了,仍没有忘记初次他见到她时的冰冷。
在他眼里,她就不是他真正想娶之人。
虽然这样,仍是不甘心,第二日,何霜决定去试探一下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打听到苏烬每日午后会经过花园去书房,于是她早早等在路边。
听到不远处的脚步近了,深吸了一口气。
见苏烬走了过来,何霜立刻朝他福身行礼:"殿下。"
他的脚步微顿了顿,她却感觉心跳加速,像是漏了一拍。
而他看见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虽然很细微,却被她敏锐的捕捉到了。
“嗯。”只是简单的一个字,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就像路过一棵树,一丛花一样。
忽然想起他对周延笑的样子,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从不会对她笑。
她的存在,是一个需要被完成的“任务”。
她还是不甘心。
第三日,她换了个地方。
回廊是他去书房的必经之路。
她站在廊柱旁,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梅花。
远远看见他走了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她确定他看见她了。
心中仍有点期待,可他的却顿了顿,然后侧身,从回廊的另一边绕了过去。
宁愿多走几步,也不愿从她身边经过。
她站在原地,手中的梅花一下子滑落了。
花瓣摔在青石板上,就像她慢慢黯淡下去的心意。
蹲下去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才发现膝盖在发软。
站起身,想喊住他,可张了张嘴,却静默无言。
这些年的付出,他就连看也不愿看她一眼,顿时心里生出一阵寒冷。
回到房间,苦苦思索,三年来,他好像从没有问过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哪怕她没日没夜照顾生病的他。
坐在窗前,月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自己这双手,为他熬过汤、缝过衣、喂过药、施过针,到头来,付出的一切,却从未被他看见过,心里开始像针扎一样,发出一阵抽痛。
忽然想起生病时的温柔,难道都是假的?
那年冬夜,他咳得厉害,高热烧得他神志不清。
何霜独自守在榻前,用冷水帕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他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脸上划落,看着她,声音沙哑地喊着:“别离开我…”
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想起他从小母亲便不在身边,父亲忙于朝政,无法顾他,只有佣人和侍从陪伴,便想是他太孤单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同情,于是握住他的手道:“我在。”
何霜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脆弱的时候,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像个小孩子一般,依赖着她。
有时候,他又会握住她的手,虚弱的张了张眼,关切地问:“你怎么瘦了,要多吃点肉啊。”
这是第一次对她展现他的温柔,此时她觉得他就像只黏人的小猫一般,她很享受这一切。
甚至有时会有一瞬自私的想法,因为他病好了之后,又会变成那个冷漠的人,所以她希望如果他一直生病该多好。
当然这种想法也只是暂时的,她还是盼望他一切都好好的。
不过,像想起什么似的,心中突然一惊。
每次生病,苏烬口中好像都会念那相同的两个字。
阿妤。
尽管他念的很轻,很沙哑。
但她还是听见了。
那时何霜只当他病糊涂了,说胡话呢,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转眼去问春杏,是否知道他口中常念的‘阿妤’是谁。
春杏支支吾吾,一副难言的样子,半晌后,才告诉她,‘阿妤’是苏妤,苏烬的表姐。
一瞬间,心中残存着的温情一下子破灭了。
原来他生病时喊的“阿妤”,是他就算失去意识,也无法忘怀的名字。
原来他温柔的眼神、关切的话语,全是给那个记忆中的人。
他病得太迷糊,才错把她当成他心心念念的表姐啊…
那些珍藏了三年的温柔片刻,在这一刻,统统化成了泡影。
泡影破灭了,她的心也好像要破灭了。
何霜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从那日开始,她不再大清早起来给他熬制汤药。
她在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也许就是在等一句,从来没有过的问候,也许她是在等一个奇迹。
她坐于窗前,从酉时等到亥时,从黑夜等到黎明。
她在等小厮来问“夫人今日怎么没送汤”,等他亲自来敲她的门。
可什么也没有。
书房的灯灭了,他睡了,和往常一样,而她的存在,真的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她笑了,带着苦涩。
终于明白,她等的不是问候,不是奇迹,是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心里碎掉的声音。
某日,她推开门,走到花园里。
阳光打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感到有些暖和。花园的梅花一朵朵绽放枝头,有白色和粉色的,十分艳丽。
想起那日掉落的梅花,她弯了弯腰,又捡了一朵。
花瓣沾了些许灰,她拂了拂手,试图把它擦干净。
想起她给他送汤,无意中听见他说扔了,想起他为了避开她,绕道而行,想起他生病时喊出的“阿妤”。
那些天不亮就起来熬汤的早晨,曾经被烫红的手和给他做手炉套被针扎的疼。
三年了。
忽然想到母亲生前对她说过的话:“霜儿,你是霜降出生的,霜化之后,能养万物。”
她一直想做个能养万物的人。
因为喜欢他,心疼他,所以她一直想温暖他。
他却根本就不需要。
看着手中的梅花,何霜轻轻笑了笑。
她将那朵沾了灰的梅花,轻轻放在石桌上,没有再看一眼。
转身回房,从嫁妆箱里,拿出那本旧医书。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想起母亲的一生。
母亲是青楼女子,被父亲相中,赎回了府,虽然赎了身,可就连下人都看不起她。
她也因为身份卑微,心中没有怨言,默默忍受他人的刁难,以为不反抗,脾气好就不会带来祸事,特别是在生下何霜之后,为她能健康长大,得到父亲的喜欢,从小教她要温顺懂事,不能任性。
母亲身子自从生下她后就变得孱弱,看到母亲病弱的样子,为了她少操心,她自有记忆起,就变得十分听话,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察言观色,讨好嫡母,让着嫡姐,尽管也有很多委屈的时刻,为了不给母亲惹事,默默忍受一切。
如今,她嫁给了世子,更是把母亲的那一套用在了世子身上。
她恍惚中发现,母亲的一生,从没有为自己而活过。
总是活得战战兢兢,艰难辛苦,而她也正在步母亲的后尘。
她要像母亲一样活吗…
何霜皱着眉,细细的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很同情母亲,可她并不想像她这样,没有主见,一辈子围着别人转,就这样度过短暂的一生。
她不能像母亲那样,她不要围着世子转,应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想起年少立志,要当一名医者,她的心微微动了动。
她,可以去治病救人吗?
正当出神片刻,春杏这时闯了进来。
她神情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姐…奴婢刚刚听说,苏妤小姐今日将要到府做客,现在车马已经到城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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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