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霜愣在原地,简直难以置信。
下人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禁有些心虚,低了低头。
何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只见那名下人讪讪地笑了笑:“夫人,这是殿下赏给小人的。”
赏的?
她绣了一天的手炉套,熬了一早上的汤,到了他那里,就成了可以随意赏赐给下人的东西?
她禁不住扯了扯嘴角,想说“好”,可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
她心里发酸,顿时感到一阵落寞。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侧身让下人过去了。
下人走远了,她还站在原地,风吹在脸上,有些冰凉。
想起刚才她忍不住畅想他会惊喜还是嫌弃,原来都不是,他根本不在意。
回到房间,她坐在窗前,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春杏端着茶壶进来想给她添茶,看见她落寞的神情,不禁一阵诧异:“小姐,怎么了吗?”
她没说话。
想起她刚才给世子熬药,春杏大抵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何霜的肩膀:“小姐,世子他性子是这样的,不喜欢别人无故对他好。”
听到这,何霜绞了绞手帕,眼眸低垂。
春杏皱着眉补充道:“世子的母亲在世子七岁时就去了,在那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世子就很讨厌别人对他的好了。”
她这么一说,像想起什么似的,何霜突然转换了神色,又像是重拾了信心:“那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世子不喜欢别人亲近他了。”
同样的经历,她很能懂那种失去亲人,特别是失去母亲的感受。
她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的像母亲一样关心自己了。
他对他人有戒备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春杏一脸疑惑:“小姐知道原因?”
何霜“嗯”了一声,突然笑道:“所以我更要做那个温暖他的人。”
于是,第二日,天未亮,她又起来了。
小厨房里,她生火、洗药,守着炉子,药材一味一味地放,一个时辰地守。
她想,总有一日,他会看见她的心,他会接受她的爱的。
提着食盒出门了。清晨的路面很静,静得只听得见她一人的脚步声。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春日,她去给母亲买药,马车失控冲了过来,他将她拉入怀中,抬眼一看他的脸,清秀苍白,眉眼俊俏,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轻声问:“没事吧?”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声音。
母亲离开她后,在何府,她只感受到父亲的冷漠和嫡母经常无故的苛责与挑刺,她的心总是凉的,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
直到他救下她,她第一次体会到他人的善意。
所以,她一直觉得他的心是善的。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书房。
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她下意识停住手,不想打扰他们,于是她静静地站在门口,食盒提在手里,她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周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殿下…属下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嗯?”苏烬冷冷地道。
“虽然殿下让属下将夫人送来的东西扔了,不过…夫人也是用了心的,那手炉套绣工还很精致,上面绣的是霜花纹呢。”
听到他说‘扔了’二字,何霜心中一惊,随之又感到一阵落寞,原来…不是赐给下人的,是打算扔了啊…
“怎么,你想要去?”苏烬依然冷冷道,不过这次多了一分调侃。
周延连忙摇摇头,这是夫人给世子准备的东西,虽说殿下说要扔了,他也不能要去啊,他如果要去,他成什么了?
他又笑着道:“夫人对殿下挺关心的,今早属下经过主屋,看见天不亮,夫人就起来了,听丫鬟春杏说,夫人好像…又是在给殿下熬汤呢。”
苏烬闻之,没有说话,只是过了片刻才淡淡地道:“所以呢?”
他皱着眉,狠狠盯了周延一眼:“别在我面前提她!”
补充道:“她的任何事,都不值一提。”
一个庶女献殷勤的事情,有什么好提的呢?
他是世子,而她只是一个庶女,地位尊卑有别,天然她就该讨好他,既然如此,她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她的脸颊,她不觉得冷,听到刚才那番话,只觉得心更冷。
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身的,只知道再待下去,她会忍不住哭出来。
提着食盒,往外走,手在微微颤抖,她脑海里全是刚才他说的那些话。
没意识到眼前是池塘,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倒去,食盒马上要从手中脱开,汤碗眼看着就要摔出去。
她闭上眼睛,下一秒,只感觉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就被拽了回来,然后撞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碗没有碎,汤自然也没有洒。她被人护住了。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微微睁开眼睛,一张白净俊俏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是他…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了。
她抬头看他,他们的距离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许是常年吃药的缘故。
苏烬低头看着她,眉头微皱,那眼神冰冷如常,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情绪,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何霜一下子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
下一秒,他突然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就像在和她划清界限。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食盒。
“你做的?”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鬼使神差地把食盒接了过去,推开书房的门,进去了。
刚才他在屋内坐的有点久,头一阵发晕,想来外面吹吹风,哪知一眼就看到何霜快掉进池塘,他本能还是冲过去救了她,就像当年一样,虽然他早已忘记当年他曾经救过的一个女孩,那时和现在一样,也不过是无心之举罢了。
她去取食盒的时候,发现里面的汤没有了,何霜欣喜若狂,内心笃定苏烬喝了。从那以后,她决定天天起来给他熬汤,而且要为他做很多的事情,她天真的相信苏烬不是冷漠之人,总有一天会被她打动。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无论刮风下雪,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熬汤已成了习惯,从未间断。
春杏看见她如此努力,从一开始的劝说,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习惯。
何霜每日提着食盒去书房,放在门口,敲了敲门,然后离开。
次日来取食盒,她只瞧见食盒内的汤碗是空的,内心如往常一样惊喜。
于是她熬的一次比一次用心。
第二年春天,她开始晒药材。
院子里铺满了当归、黄芪、甘草。
于是全府上下,无人不知,府里有位会医术的世子妃。
世子生病,最先找的不是大夫,而是何霜。
经过她的守候与细心呵护,世子的身子骨反而比宫里请来的太医调理的还要好。
而苏烬也由一开始的抵触,到现在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
像往常一样,他虽然没有再扔掉世子妃送过来的食盒,但也没有打算喝它,周延知道世子妃次日会来收走食盒,他每次都在她来之前,把它喝掉,而何霜不知道,自己辛苦熬制的汤最后都进了周延的肚子。
苏烬身子弱,常常生病,生病时他几乎会昏的意识不清醒,因此不知道是何霜经常在照料他,他恍惚中还错把何霜当成了他的表姐,苏妤。
何霜不明白每次为什么只有他身边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才变得温柔起来,那是他三年来从未对她展示过的样子,她以为是他看到了她的付出,被感动了,或者是人只有在身体脆弱的时候,才会放下内心的防御,不再猜忌她。
直到三年后的某日,她送完汤想起汤中的某些食材和他最近生病在吃的药犯冲,她转身回去想收回食盒,却发现惊人的一幕,她看见不远处的周延正躲在某个角落喝汤,她震惊了。
看他喝的津津有味,她是觉得周延面色越发红润有些奇怪,原来…她辛苦熬制的汤最后都填饱了他啊!
“你在做什么?”
周延被这压着愤怒的语气慑住了,他停下喝汤的举动,转过身,发现眼前的人居然是何霜。
他面色失措,“夫人,你听我解释…”
于是他有些惭愧的将世子根本不领情的事情告诉了她,他这样做,其实也是不想让她伤心。
“一次没有喝过?”何霜嘴唇有些微微颤抖。
她想问是不是包括他救她落水那次。
结果得到了无情的回答。
他一次也没有喝过。
如遭雷劈,她感到心底一凉。
所以,他根本不领情,她的付出,又算什么…
不过也只是没有喝汤而已,也许他不喜欢喝呢?
她安慰自己道。
毕竟,她想起他也有过温柔的一面,虽然是在他生病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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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