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越奚杪走在宫道上,脚步慢吞吞的,几乎是一点点往霁月宫的方向挪。
她把皇帝给的玉佩严严实实放在衣服里,顺手又摸到自己突突乱撞的心跳。
等会贵妃问起来,她到底该如何解释?
骊贵妃向来不喜欢她,每次惩罚都让人吃不消睡不好,她实在不想再遭殃了。
她走在路上,踢了一块石子,思量着皇帝不惩罚她的理由,到底哪一条才算顺理成章又不让贵妃多心。
突然,她的脚步顿了下来,低声自语:“谁说非要找理由?”
她微微动着眼珠想着,皇帝不惩罚是皇帝自己的事儿,她假装被罚过,贵妃不就舒心了?
比较回去被抽鞭子、洗那堆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越奚杪觉得扇自己几巴掌蒙混过关也不是不可以。
权衡之后,她特意找了个没人的拐角,深吸了好几口气哄着自己:“打吧,打吧,总比回去带着伤干活强啊!”
说完,她闭紧了双眸,抬起手腕就要往自己脸上呼,可巴掌刚要“啪”地落下来,手上的力道却被自己下意识地收了回去。
她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轻轻撇了下嘴角:“不公平……”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那珊瑚也不是她弄断的,平白无故担心受怕也就算了,如今还要抽自己的脸受着皮肉之苦,实在是不公平。
思及此,她将自己的手腕放下,彻底放弃了自虐:“步步难行步步行,我知道怎么办了。”
越奚杪下定了决心快步回到霁月宫,赶紧去回骊贵妃的话。
贵妃坐在梳妆台前,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回来,心里顿时不悦,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珊瑚呢?陛下难道没罚你?”
“奴婢没有牵扯到娘娘,还请娘娘安心……”
见这宫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骊贵妃心里升起了更重的疑虑,这死丫头长得好看,难道陛下因为美色放过了她?!
如果是这样,那这宫女可千万留不得了。
“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回事?!给本宫跪下!”
越奚杪连忙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抬眼,尾音细碎发颤:“回娘娘的话,陛下宽宥,没有惩罚奴婢,也没有怪罪到娘娘。”
骊贵妃上下打量着她,耐不住性子问:“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不许隐瞒本宫!”
越奚杪神色惴惴不安,唇瓣微抿后才道:“奴婢们到含元殿的时候,地砖才刚刚擦过,奴婢摔倒时地上正好有几滴水,陛下虽知奴婢不是故意,但还是因为可惜珊瑚动了气。”
见对方脸上阴云密布,越奚杪咽口水继续道:“奴婢害怕极了,想到以前在古书上看过,西域的麟角胶修补珊瑚格外牢固。陛下知晓后,便让人找来把断枝接上了。那胶水果然奇效,看不出丝毫破损,陛下宽宏大量,看在奴婢弱小无心的份上,就说奴婢已经将功补过,无需再罚了。”
“你说的是真的?”
越奚杪局促地攥紧衣角,再次给她磕头:“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娘娘也知道陛下休休有容,向来不爱体罚宫女太监,奴婢今日才得以幸免。”
反正皇帝都准她胡言乱语了,她为了自保这样说,还维持了皇帝素来的美名,也不算太过分。
而简泽瑜也的确如此,对于那些低微的奴婢总是宽容,向来都是锄强扶弱。
见她胆小的样子,应该不可能说谎,她听到那颤抖的声音又说:“陛下还说娘娘有孕,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就放过奴婢……”
骊贵妃被她说服了,已经相信了大半:“算你这个死丫头命好,今天居然逃过了一劫!”
“都是仰仗娘娘的福泽。”
骊贵妃不再纠结珊瑚的事,只要没有牵扯到她,也算好事了:“陛下还说了些什么?”
“陛下问了娘娘的情况,听到娘娘茶饭不思,便说今日请御医过来。陛下还让娘娘注意身子,等得空了就来看娘娘。”
皇帝态度还不明朗,骊贵妃那点气又上来了:“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就说了这些?也不知道把陛下请来?既然你没受罚,怎么去了那么久?”
越奚杪只得继续说谎:“娘娘恕罪,奴婢愚钝得很,第一次去含元殿,回来时一不小心走错了路。”
提心吊胆了半天,贵妃眼下也累了,索性挥了挥手,心上喜忧参半:“行了,滚下去吧,本宫见到你就讨厌。”
越奚杪不想再触她的霉头,赶紧退走了。
夜晚,等回了屋子四下无人之时,越奚杪才敢拿出那块玉佩来看。
见到这块玉,就好像见到了皇帝,她心里立马又咚咚的。
越奚杪想起今日阳光照在简泽瑜脸上的样子,年轻的帝王如同慵懒又危险的王狮。
是那么危险,却让人忍不住靠近。
而含元殿内,皇帝听到了福睿的回禀,把头从书桌上抬了起来:“麟角胶?地上有水?她倒是会杜撰……”
皇帝的眼神扫过还撂在一旁的珊瑚断枝,随手抬手拿起来,然后毫不在意地往福康身上一扔:“既然如此,那就按她说的粘好吧。”
福睿手忙脚乱地接住:“是,奴婢这就去办,只是陛下,这珊瑚亮眼得很,陛下打算摆在哪个位置?”
“抬到太后的宝慈宫去,谁的女儿谁喜欢。”
——
日子又循规蹈矩地过了一段时间,皇帝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身怀六甲的贵妃,传话要来霁月宫探望。
前几日,各宫宫女都被挑了些为皇后守陵,霁月宫也被拨走了七八个。
一时间进不了新人,所以这次安排了越奚杪到主殿伺候,但骊贵妃还没有消掉戒心,只是派她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到了黄昏,皇帝如期而至,进来就看到越奚杪远远站着,虽不算显眼,但他有心自然注意得到。
福睿的差事办的不错,不枉他等了这些时日。
骊贵妃正要行礼,简泽瑜却摆手:“你有身孕,就免了吧。”
然后他边走边问:“朕听闻你前些日子身体不适,这些天好些了吗?”
“劳陛下挂念,御医瞧了以后,臣妾好多了。”
二人入席,简泽瑜用宫女抬来的水洗了手,给骊贵妃夹了菜:“吃吧,现在你是有两张嘴的人。”
“谢陛下关爱,臣妾这些日子,都不敢不吃,生怕饿着孩儿。”
简泽瑜与她闲聊:“朕今日见着林雨崧了,成了婚的人,果真成熟不少,面目总算是有了些男子汉的刚毅。”
林雨崧是骊贵妃的亲弟弟,姐弟俩感情深厚。
听到提起家人,她心里自然觉得亲切:“崧儿娶妻成人,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放心不少,臣妾只盼着他能好好读书,日后能为陛下分忧。”
“你怀着孩子不容易,朕知道你想念家人,等林越臻从良州回来,就召他们进宫,陪你说说话。”
身为贵妃,林雨鸢早就见惯了金银财宝。入宫的女人,能与家人见面才是奢侈的事。
贵妃虽怀了孕,但还没到亲人来探望的时候,听到皇帝的话,骊贵妃很感动:“臣妾多谢陛下恩典。”
简泽瑜只是垂目,拿起勺子吹了吹鸡汤。
“陛下,今日宿在霁月宫吗?”
简泽瑜回答得理所当然:“朕多日不见你,你又有了身孕,今日就在这陪你了。”
可骊贵妃还是不太放得下那天越奚杪的事,开口提起试探:“那日给陛下送珊瑚的宫女,陛下还记……”
“什么宫女?”
简泽瑜抬头看林雨鸢,满脸不解,余光却扫向角落的越奚杪,见她腰间配有玉佩,心里暗自满意。
骊贵妃心虚,连忙作罢:“没什么,臣妾糊涂记茬了事。”
简泽瑜也不追问,放下筷子不准备吃了:“福睿,夜里无聊,你回含元殿取本书来,朕打发时间。”
福睿上前仔细问:“奴婢胸无点墨,斗胆问陛下,该取哪一本?”
“就拿《列异传》来吧,夜里看这种书最有意思。”
到了晚上,简泽瑜半卧读书,骊贵妃在旁给孩子绣鞋袜,简泽瑜难得放松,正看到宋定伯捉鬼这段。
“定伯复言:我新鬼,不知有何所畏忌?”
津津有味之时,被骊贵妃打断:“陛下,你看这个虎头鞋可不可爱?”
简泽瑜看书时最不喜别人吵闹,心里已恼却不显露:“不错,你手巧。”
这时,越奚杪端上来一盘糕点、两盏果茶:“陛下、娘娘请用。”
她送完一刻也不耽搁,利落地退了出去。
“陛下尝尝,味道如何。”
简泽瑜自顾从桌上挑了一块,吃了一口意有所指:“看起来玲珑精致,当然是不错的。”
更深露重,骊贵妃早已睡熟,简泽瑜靠在床头,挑拣着读完那本《列异传》,随手将书本扔子在了桌上,起身找水喝。
他毫无睡意,穿好衣服准备到院里逛逛。
后宫妃嫔虽然不少,但平日他更愿意在含元殿就寝,不喜欢同这些妃子躺在一张床上。
有时靠得越近,心反而隔得更远。
人人都羡后宫佳丽三千,可他作为皇帝,最头疼的就是后宫。
臣子们尚可保持距离,后宫却不得不接触。只因她们是王公大臣的千金、门阀贵族的女儿。
选妃,不取决于喜不喜欢,而是值不值当。
更何况,过去魏春韫恃宠而骄,他需要有人与她相争。
只有皇后心中不安逸,魏居安和太后才会跟着分心。
而这个骊贵妃性子骄纵,和逝皇后是一路人,过去皇帝不少用得到她,就把人提到了贵妃的位置。
宫里的女人身不由己,总想着荣耀母家,总想着母凭子贵。
可他有时还是会叛逆地想:他真的需要这么多孩子吗?
公主大多是联姻的工具;而皇子越多,夺嫡就越残酷可怕。
思及此,他只得摇头。
走到穿堂,见越奚杪正站着值守,眼睫微垂好像在打盹。
简泽瑜轻笑了下,收回思绪,轻声走到她旁边:“你是要睡着了吗?”
越奚杪正迷迷糊糊,根本没感觉有人走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立马清醒过来。
她眨眼看清来人是陛下,连忙请罪:“奴婢该死,陛下恕罪。”
简泽瑜挑眉,刚才心里的郁闷消了大半:“你怎么每次见到朕,都是让朕饶恕你?朕倒觉得……你这宫女好生有趣,总是胆战心惊地犯着死罪。”
“奴婢不敢,奴婢不应该在值夜时打盹……”
简泽瑜伸手拾起她腰间的玉佩,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你依言把它戴上了,朕不罚你。”
说罢,皇帝按捺不住,顺着玉佩将手附在她的腰上。
越奚杪又惊又怕,心虚地看向内室方向:“陛下折煞奴婢了。”
简泽瑜能感觉掌中的身体在抖,却没放开,反而使力将她拉近了一些。
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朕总告诫自己切勿鲁莽,可一看到你,还是想靠近些。”
皇帝的声音温润又带些许磁性,说话时气息落在耳畔。
越奚杪半身僵硬,只能继续装糊涂:“奴婢不懂陛下的意思,奴婢害怕得很。”
她自认不算胆怯,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简泽瑜就十分畏惧,就跟刻在骨骼和血液里一样。
水滴状的耳环微微晃动,影子投在她细长的脖颈上。简泽瑜呼吸一滞,极力忍耐才没啃噬上去。
他担心一旦任性,便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手掌盘桓后,最终将人松开。
越奚杪吓得连退了几步,不敢言语,生怕皇帝的轻佻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简泽瑜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道:“朕无睡意,先回含元殿了,你夜里加点衣服,别这么单薄。”
皇帝怎么大半夜就要走?
越奚杪意外抬头,可她不敢多言:“是,奴婢恭送陛下。”
简泽瑜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只身半跪,心倏地被猫抓似得,心疼她要彻夜值守。
可现下对她好,也只会让她吃尽苦头。皇帝只得不发一言,转身出门。
到了门口,他看到福睿坐着睡着了,烦躁地踢了他一脚,并未使力。
“快起来,走了。”
福睿被踢醒,快速整理着帽子,不解地跟上:“陛下不是睡了吗,怎么又要回去了?”
“心烦。”简泽瑜不耐烦地说。
回程路上,简泽瑜的思绪还是凌乱的。
刚才在霁月宫,他竟然怪异地感觉,和越奚杪肢体接触后,再当着她的面回到骊贵妃的床榻上,会十分无地自容。
他一时不知怎样处理这窘迫,于是选择逃避。
而霁月宫内,越奚杪的心绪亦难以平复。
简泽瑜温热的手掌仿佛还在她的腰侧,火烧一般还烫着。
她知道宫女不该有妄念,也听闻过那些被帝王一时兴起宠幸的宫女有多么凄惨。
她想起幼时居在山中,在林间迷了路。夏日苦闷,她又渴又累,力竭之时遇到一汪泉水,甘洌清甜,如同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