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鸢尴尬地笑着,然后慌张地跟红玉对视一眼,红玉沉气随即道:“即是魏皇后的赐物,我家娘娘定是当宝贝一样供着的。今日既然是陛下要取,我们得先仔细擦拭才敢送去呀,还望公公先回去,我们弄妥当了便差人送去。”
人之常情,送到御前的东西总要仔细打点,林思没有拒绝:“也好,那奴婢把话带到了,今日请贵妃务必送过来。”
“好好好,公公放心。”红玉讨好地笑着,然后招呼小琪:“小琪,那你送林公公出去吧。”
这太监是来取那珊瑚的,小琪生怕查到越奚杪,然后又牵扯出自己,赶忙将人领了出去,但愿贵妃她们能想出应对之策。
“这可怎么办?!”林思才刚走,骊贵妃便急急忙忙地站起来。
红玉眼下也拿不了主意:“娘娘,这珊瑚已断无法修补啊,娘娘刚才为何不说实话?反正是那个丫头惹的祸事,与娘娘无关啊。”
“蠢货!”林雨鸢心绪焦灼,步子忽快忽慢急得团团转:“即使是她弄断的,也是霁月宫看管不力!陛下哪会记得一个宫女的不是,到头来只会算到本宫的头上!”
“这都大半个月了,陛下最近如此疏远本宫,再出这么一档子事,本宫怕是连一席之地都没有了……”
说完,骊贵妃一下子坐回凳子里,委屈得快要潸然泪下,她清楚魏皇后在简泽瑜心里的分量,才会这么害怕被怪罪。
“娘娘先别哭,林公公刚才说了今日必须送过去,咱们得先想出对策才是啊。”
“对策……”
林雨鸢挂着眼泪愣了好一会儿,指捻衣角突然眼目一亮,然后拍了下桌子道:“去把那死丫头叫到偏殿去。”
越奚杪正在后厨帮工,听到传召一脸迷茫,生怕贵妃又想起珊瑚的事,想要收拾她。
胆战心惊地跟着红玉进殿,她毕恭毕敬地跪下:“奴婢问娘娘安。”
果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骊贵妃此事正站在那珊瑚前,眼含厌弃地吩咐:“陛下突然想起这株火凤珊瑚,即是你弄坏的,那就由你送过去吧。”
越奚杪跪在地上,望着那处断了的枝头,紧张不安地说道:“娘娘,上次奴婢就说了,这珊瑚是自己断掉的。”
林雨鸢冷哼了一声,语气又冷又厉,话音裹挟着怒意:“本宫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既然蛮不讲理,越奚杪也自认倒霉,小心翼翼地提醒她:“珊瑚已经断了一小截,陛下要是动怒,怪罪奴婢事小,牵连娘娘事大啊。”
“你倒不算太笨……”
林雨鸢微微弯腰捏住她的下颌,让她抬头去打量那珊瑚盆景:“这株珊瑚枝柯交错华丽得很,不凑近可瞧不出异样,等会儿你连同那断枝一起送去,到了陛下跟前啊,就装作不小心碰到了,顺势把断枝丢到地上。”
骊贵妃轻笑了一声,让人心里发怵:“要怎么演不用本宫教你吧?你只需记得,要让陛下知道,珊瑚是送到他跟前才断的,是你的过失,与霁月宫其他人无关呢。”
越奚杪的下巴被贵妃的指甲捏着,一阵锐痛顺着皮肉钻到了骨头,她抖着眼睫去看那珊瑚,此时正被阳光照得熠熠闪光,如此疏枝密杈确实看不出来异样,可她不明白,皇帝明知道这珊瑚断了,为什么非要让人抬到含元殿去?
“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
骊贵妃松开她的下巴,直接用力把人推到了地上:“要是不愿意去,可以啊,那就先去领受五十仗,然后本宫再亲自带着你去含元殿谢罪!是要被罚一次还是两次,你可要想清楚了。”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含元殿。”
越奚杪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只能急忙答应,生怕被那五十仗打得半身不遂。
这实是骊贵妃的无奈之举,能不能行得通她还紧张着,所以对越奚杪很不耐烦,凶巴巴地赶人:“现在就去!别磨磨蹭蹭的,到了陛下面前可要认打认罚,千万别攀扯出本宫来!”
说完她对红玉抬了抬下巴,便有二个小太监过来将那珊瑚合力抬了起来。
越奚杪接过红玉给的断枝,默默藏在袖子里,赶紧跟着退出了侧殿,满心紧张地往含元殿去了。
她不敢耽误半刻,怕贵妃一个不高兴就罚她。同时也忐忑踌躇着,怕皇帝想起要她脑袋的事。
今日真是骑虎难下,皇帝已经知道珊瑚的事儿了,骊贵妃还让她跑到御前演这么一出,那她不是明晃晃地欺君吗?
越奚杪心里暗自叫苦,这一趟搞不好有命去没命回。
到了含元殿,福睿正在门外守着,下午日头太大,连他都忍不住分心犯了困。
越奚杪恭敬上前,微低着头:“福公公,陛下要的火凤珊瑚,奴婢们这会儿送过来了。”
看到她走进,福睿瞬间醒了大半,眼精准地瞅到那断掉的一截,只当做没有瞧见:“咦,怎么是你送来?红玉呢?”
越奚杪恭敬地答复:“娘娘害喜得厉害,红玉姐姐照顾她抽不开身,就让奴婢过来了,不知陛下在不在里面?”
福睿盯着她的脸,思量了下才说:“你随我来吧。”
说罢,便已转身进了殿内。
越奚杪心脏瞬间咚咚直跳,脚跟灌了铅一般,突然走不动道。
她可还没活够,现在让她进去,跟让她主动上吊有什么区别?!
见她犹犹豫豫没跟上,福睿转头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陛下等着瞧呢。”
越奚杪这才艰难地挪了步子,身后那两个太监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生怕再把这宝贝磕到碰到。
皇帝的含元殿比霁月宫华丽太多,光彩照人熠熠生辉。
越奚杪跟着走进去,看到简泽瑜正在案前批奏很是入神,虽然他此刻不作声色,却威严无比。
“快跪下。”
福睿小声提醒她,然后上前一步对简泽瑜说:“陛下累了,歇会儿吧。骊贵妃差人把珊瑚送过来了,这珊瑚红艳艳的漂亮着呢!”
见简泽瑜的眼睛黏在奏本上还没抬头,福睿也正忙着和皇帝说话,越奚杪想着机不可失,赶紧假意屈膝要跪,可身体不稳“不小心”撞到了枝条和铜盆,然后顺当地同袖子里的那截珊瑚一起摔在了地上。
“啊!奴婢该死!陛下恕罪!”
福睿猛地回过头来,语气尖锐地开口责骂:“毛手毛脚的笨丫头!这好好的珊瑚就碰断了!?这可是先皇后的东西!简直大胆!”
简泽瑜这才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这出“意外”,很不高兴地把奏疏丢在案上。
感受到冷冰冰的视线,越奚杪很是紧张地赶紧跪好,她颤着声音开口:“陛下,奴婢笨拙,大意碰坏了东西,还望陛下责罚。”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寄希望于皇帝认不出她来。
可简泽瑜冷笑了一声,并不忙着表态,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几人跟前捡起地上那截珊瑚,抚摸着油亮红润的表皮,眼底满是惋惜和心疼:“唉,作孽啊。”
那两个霁月宫的太监,抬着几十斤重的东西走了一路,已经满头大汗,现在又碰到这样的事,完全欲哭无泪了。
看到他们发抖连着枝条也跟着颤,简泽瑜笑得更刺骨:“放下东西,先滚回去吧。”
二人如获大赦,咬紧牙关滴着汗水开始蹲身,有惊无险地将珊瑚摆在了地上:“奴婢们这就退下。”
说完,二人被心照不宣的福睿领了出去。
诺大的含元殿,突然只剩下越奚杪与简泽瑜两人。虽然外面有清脆的鸟鸣,但越奚杪却觉得,此刻安静得要命。
珊瑚还捏在简泽瑜手里把玩,他微偏着头叫她:“越奚杪?你演什么呢?”
听到此言,埋着头的越奚杪浑身一抖,不敢答话。
皇帝不但认出了她,还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
“抬起头来。”
越奚杪只能遵从,看着皇帝眼神紧张,陛下连皇后都杀得,她一个宫女算什么?皇帝收拾完皇后,就该收拾她了。
“陛下,奴婢刚才是......”
简泽瑜打量着她,嗤笑一声举步走回了桌前坐下,然后将断枝不轻不重扔在了桌上:“不用说了,朕都知道,你刚才那一跤摔得真好啊。”
越奚杪依旧还跪着,赶紧开口解释:“陛下,奴婢不是存心的,奴婢实在走投无路,并非要演戏欺瞒陛下啊。”
简泽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并没有过多思量她的言语。
那晚太黑他看得不算清,今日却看分明了,往事又在他心中翻涌起来。
后宫的女人都如花般美艳非常,他早已司空见惯。
可不知为何,他却头一次由心觉得一个女人好看,加上她此时急怯的语气,又显得可爱。
越奚杪不明白为何来此,可他近来故意不去霁月宫,又跟覃充仪抱怨骊贵妃的父亲总是顶撞,他心里明白得很。
骊贵妃本来就已患得患失,今日他突然要取走珊瑚,她定然不敢让自己再出错。
也正如他所想,骊贵妃想找个替死鬼,必然会挑这个她最不顺眼的。
见宫女还在紧张,皇帝到底于心不忍:“你到朕跟前来。”
越奚杪不敢违抗,赶紧走上前去,她也不敢站着,轻轻跪在桌前。
简泽瑜本想让她起来说话,低头见她绯裙拖地,心里又动容起来。
他在宫里二十几年,也从不觉得宫女的衣裙这般艳丽。
他向来随心所欲,索性抬手抚上她的脸。
这举动过于突然,越奚杪虽不知皇帝何故如此,但她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犯了大错!
“你很怕?”
越奚杪僵硬得一点儿也不敢动:“奴婢……不是怕陛下,是……是敬重陛下。”
简泽瑜的手还在她的脸颊上,动作轻柔拇指到唇边悬停。
“说谎,明明就很怕朕,为什么?”
越奚杪只好实话实说:“怕……怕陛下要奴婢的人头。”
简泽瑜笑着收回手,心想自己太莽撞了,把人家吓得不轻,有些事本来就不能操之过急。
他今天要是趁热打铁一气呵成,那这宫女怕是只能留在霁月宫,做个卑微的御女采女,日日被贵妃拿捏欺负,自此困在深宫难以脱身。
“在你眼里,朕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不待她回答,简泽瑜继续道:“不必担心了,你这脑袋还是放在脖子上漂亮。但你要记住,今日才是你第一次见朕。”
“陛下放心,奴婢知道。”
“跪着难受,起来说话吧。”
皇帝抬手将越奚杪扶了起来,接着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那晚不是说弄坏了贵妃的珊瑚吗?这东西可是魏皇后赏赐的,朕很奇怪,她怎么只罚你半年俸禄?”
越奚杪喉咙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更是紧张了,都说伴君如伴虎,她此刻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种威严的气场,让她不敢说错一字:“奴婢不敢说,那珊瑚也不是奴婢弄坏的。”
简泽瑜尽量地显得平易近人:“你不要怕,就当是替朕解惑,说得好朕还要赏你。”
越奚杪犹豫再三,不敢跟皇帝撒谎,于是便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奴婢……奴婢当时胡编乱造,说珊瑚断裂是不祥之兆,预示皇后……皇后……”
她不敢说完,小心地抬眼观察皇帝有没有生气,连着补充:“奴婢该死。”
简泽瑜听后不太理解:“她就这么信了?”
“原先是不太相信的,正好福公公过来,通知各宫娘娘到椒房宫侍疾,及时雨一般顺水推舟,贵妃才差不多相信,珊瑚树断是征兆,不是人为。”
简泽瑜不禁失笑,越发觉得这宫女很有意思:“那这么说,上次还是朕帮了你?你倒是比朕想的要聪明。”
越奚杪急忙欠身:“奴婢是托陛下的福。”
简泽瑜抬手喝了一口茶,心想骊贵妃还真是蠢得让人安心。
殿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有丝风吹过,越奚杪头上的发饰微微晃动,闪着银光。
皇帝扔下杯子问她:“朕刚才说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越奚杪抬头,阳光亦照在简泽瑜的脸上,在帝王狭长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
让人忽然觉得,皇帝没有她想象的可怕,反而宽容又温柔。
她想要是能从霁月宫调到含元殿来当差就好了,至少皇帝看起来讲道理多了。
“奴婢不敢奢望赏赐,陛下免了死罪,奴婢已经万分感激。”
可君无戏言,简泽瑜趁兴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锦盒,大方递给了她。
“打开看看。”
越奚杪依言打开,里面是一枚精美的玉佩,上面雕刻着盛开的海棠。
在宫中这些年,越奚杪也跟着见过奇珍无数,这玉石与那些宝贝相比,不算奢华名贵之物。
可却因为是皇帝的赏赐,她拿在手里,觉得千钧一般。
“这个玉佩伴朕多年,朕一直珍惜。十五岁那年的鼎祚节,朕作为储君代先帝到沁园游龙点灯,后来又偷跑下了船,眼见了未央的繁华,朕用身上仅有的贯钱买下了它,提醒自己,不为坐井观天的傀儡,要做胸有天下的皇帝。”
没想到这玉佩还有特殊的来历,越奚杪立马婉拒:“陛下,这样重要的东西,奴婢不敢拿。”
简泽瑜却不在意,今日与越奚杪相见,让他想起那年出宫的心境,又好奇又期待。
“无妨,这玉佩除了福睿和他师父没谁见过,更无人知晓来历,你回去戴上不用害怕招摇。”
听言,越奚杪便不敢再推辞,慎之又慎地收好:“奴婢多谢陛下。”
“贵妃这几日如何了?”
“娘娘近来害喜得厉害,晚上也睡不安稳,想来不是很舒服,可能也是挂念陛下才……”
“你倒是会为她说话。”
简泽瑜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那点捉弄之心又泛起来了:“你与其操心她,倒不如先操心自己。”
此言一出,越奚杪紧张地捏着玉佩上的花纹:“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的视线转向了地上摆着的那珊瑚,嘴角带着点居心不良的笑:“你说,你都当着朕的面把这珊瑚弄断了,众目睽睽啊。要是朕不罚你,回去你打算怎么跟贵妃解释啊?”
“这……这个……”
越奚杪被他问住了,是啊,要是她没有受罚,骊贵妃那么疑心,免不了浮想联翩,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甚至比碰断了珊瑚更加严重!
她记得,霁月宫曾有个叫青杏的宫女,不过在上菜时不小心碰到了皇帝,就被骊贵妃狠狠责罚。后来林雨崧入宫探望,骊贵妃更是默许了弟弟玷污青杏。青杏受此侮辱,当晚就在自己的屋子里吊死了。从此那间屋子没宫女敢住,便分给了新来的越奚杪,如今她可不要步青杏的后尘。
“你总不会说,是朕对你存有恻隐之心吧?”旁边的人眼神更加狡黠,一副要看好戏的模样,实在是可恨。
越奚杪赶紧跪下,深知骊贵妃的妒火比眼前这皇帝还可怕:“还望陛下责罚,奴婢实在……实在于心不安啊。”
简泽瑜眉骨微抬,眼眸里漾开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散漫又气人:“朕偏不。”
“你上次胡说八道地躲了一次,朕今日且看你,还能如何胡言乱语。”
越奚杪欲哭无泪,紧张地拽着裙摆:“陛下……饶了奴婢……”
“起来吧,既然骊贵妃不舒服,朕再让御医过去问诊,你回贵妃,朕改日得空去看她。”
“是。”
对方不肯松口,越奚杪不敢再纠缠他,不情不愿地起身。
累积的政务繁多,简泽瑜不是上了头就不务正业的人,眼都不抬继续忙碌:“你先回去吧。”
越奚杪退步行礼:“是,奴婢告退了。”
为爱发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