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皇后丧礼过后,天气便渐渐转热,宫柳繁茂绿树成荫,宫中的槐花盛开清香四溢。
依瑜制,皇后新丧二十七日内皇帝辍朝不御正殿。
虽说如此,却只是免去了早朝的形式,转而召众大臣到宣政殿议事,皇帝依然抽不出空闲。
国务繁重,加上魏居安一死,状告弹劾他的奏疏信件如雪片般飞往京师,有太多案件需要查明,有太多的魏党旧部还需拔除。
今日简泽瑜同大臣们议完事便已正午,批了几道奏疏准备小憩片刻。
便听见福睿进来禀报:“陛下,崔悦卿近来身体不适,想求旨回老家养病,太医署那边想请陛下的圣意,问该不该放人呢?”
天气闷闷的,简泽瑜正是困顿之时,听到奏报无奈摇头:“唉,这个崔悦卿怕是心病……”
魏皇后薨了、魏相也随之暴毙,崔悦卿揣着那样大的秘密,怕是坐立不安内心惶惶。
但简泽瑜向来疑人不用,如此大事,能交给崔悦卿去办,定然是相信他的忠心。
“福睿,你是不是也想出宫去?”
福睿到底是皇帝的家奴,遇事显然淡定许多,只笑着说:“福睿到老都要陪着陛下,福睿一万个不愿。”
“回太医署的话,崔悦卿年轻且前途无量,准他几天假,调理调理就是,辞什么官呢?朕还需用他,让他安心留下。”
“是。”
几句话,简泽瑜也解了困,想起那夜逐华宫的事,心中又起波澜,他轻垂眼睫默了一会儿。
“对了,霁月宫那个宫女如何了?”
福睿知道皇帝会再提此事,已经早有准备:“陛下,越奚杪被骊贵妃罚了半年俸禄。”
这倒是在简泽瑜的意料之外:“仅此而已?没被贵妃打吗?”
“仅此而已,可能是骊贵妃改了性子,没忍心惩罚她太重。”
此时,宫人沏来一壶热茶,简泽瑜喝了一口——差点没被烫到。
“这话说出来你信?!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贵妃今年都二十三了,还能突然改了性?”
简泽瑜轻哼着摇头,福睿在旁也只能赔笑。
“说起来,朕许久没见骊贵妃了,今晚就到她那儿看看。”
福睿眼珠滴溜溜地转,索性直言不讳:“可是陛下,去霁月宫也不一定能见着那宫女啊。”
这话戳穿了皇帝的心思,简泽瑜听言不悦:“谁说是见她,你是越发自作聪明了。”
福睿伺候皇帝好些年了,清楚他并未动气,接着大胆地问:“奴婢不明白,那宫女听到这么大的秘密,陛下为什么会轻易放过她?”
简泽瑜摸了摸下巴,多年前那件旧事又闪现在他眼前,语气坦然。
“朕觉得像是跟她久别重逢。”
这话实在难以服人,皇帝摇头索性改口勉强道:“也可能……是她长得漂亮,朕为色所迷。”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头一次。”
魏春韫丧后,皇帝第一回到后宫,便选了霁月宫。
骊贵妃欢喜得不得了,虽未着艳色,但也是精心打扮,她准备了各式菜肴,留心腹在旁伺候。
越奚杪肯定不在心腹之列,早早的就被发配到厨房做事。她知道,一般不让随意走动的时候,都是陛下来了。
越奚杪不禁想起那天夜晚,陛下回头侧目说要杀她。
她不寒而栗,即使在炉灶边也起了鸡皮疙瘩,觉得不到前面伺候也挺好的……
霁月宫主殿灯火通明,骊贵妃一边给皇帝布菜,一边言语不停。
“陛下,天气热起来了,吃这个小菜,最是开胃。”
简泽瑜照意品尝:“不错。”
骊贵妃欢喜雀跃,心想魏皇后不在了,往后自己只会更得意,忍不住贪多又夹了几筷子:“陛下喜欢,便再多进一些。”
这次简泽瑜却置之不理,眼神悄无声息地在室内淡扫了一圈——没看到人。
他略有些失望,他慢悠悠开口说:“多日不见,贵妃似乎清瘦了。”
骊贵妃演得情真意切:“皇后年纪轻轻就珠沉玉碎,臣妾为皇后哀伤不已,又顾念陛下龙体,所以瘦了些。”
“就算如此,也要爱护好自己,多吃点才好。”
说罢,简泽瑜夹了一块鱼肉到骊贵妃的碗中以示关怀。
“多谢陛下。”
林雨鸢抬起筷子将鱼送入口中,还未下咽,就感觉一阵恶心,即使尽力压抑,也没忍住吐了出来。
“陛下恕罪,臣妾失仪,臣妾突然觉得恶心得很。”
红玉急忙上前,拍着她的后背问:“娘娘怎么样,还想吐吗?”
简泽瑜吸了一口气,唇角绷起淡漠的弧度,转头吩咐福睿:“让御医过来看看。”
“不必,臣妾只是小有不适,不用劳动御医辛苦。”
简泽瑜只是摇头,顺嘴关心道:“总归要御医看了,朕才能安心。”
很快,便有御医赶到霁月宫诊脉,伺候林雨鸢颇为仔细。
半晌后,孙御医面露喜色,跪下回禀道:“恭喜陛下,恭喜贵妃,贵妃已有两月身孕。”
骊贵妃意外地捂起嘴,之前她马虎居然毫无察觉,眼里的欣喜多得溢出来:“陛下,这可是臣妾同陛下第一个孩子。”
简泽瑜含笑点头,态度轻和:“朕也高兴,这回要好好地赏你。”
说罢,转对福睿说:“通知内侍,将东海新进贡的那对鲛珠赏给贵妃,再准备金钗十对、苏锦十匹、玉器十件、檀木百花床一张。”
福睿听到鲛珠心下为难,低声提醒:“陛下,那鲛珠早在皇贵妃生辰的礼单上了,怕是……”
想起皇贵妃陈湘月那张脸,简泽瑜冷了他一眼:“照做便是。”
“奴婢明白了。”
骊贵妃听到自是喜不胜收,眉目更加飞扬,赶忙起身谢恩:“臣妾多谢陛下厚爱。”
简泽瑜起身扶她坐下,随后顺势要走:“何必多礼,你好生休养。今日还有政务,朕就不陪你了,改日再来。”
虽然林雨鸢想让简泽瑜留下来陪伴,但才得了赏赐,她知道此时更应懂事,忙点头应说:“陛下不要太过操劳,夜深了龙体要紧。”
简泽瑜不再多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扬长而去。
出了霁月宫,简泽瑜几步踏上步辇,挥手便走。
福睿抬头问:“贵妃娘娘有喜,陛下为何不留在霁月宫?也好让娘娘更欢喜些。”
简泽瑜撑着头按着太阳穴:“最近琐事繁多,她有些吵闹,朕无心应付,还是回含元殿清净。”
“是,回去奴婢就备好汤浴,泡一会儿就解疲了。”
简泽瑜满意颔首,福睿一直都很懂他,于是他不再遮掩直接抱怨:“还真被你言中了,今天果然没有见到人。”
想起那宫女如花般的模样,福睿以为皇后死后简泽瑜终于有心缱绻,心里自然高兴:“陛下如何打算?总不能直接点名道姓吧?那宫女从不到前面伺候,显然是贵妃提防着她,不放心也不放人呢。”
是不能点名道姓,毕竟他们“没见过”,简泽瑜看着前路的月光,淡笑了一声:“不放人?朕自有办法。”
——
皇帝已经好几天没来看骊贵妃了,她心里不太高兴。
窗外伴着初夏的虫鸣,霁月宫中林雨鸢卸下珠钗坐在床上,同宫女红玉说话:“本宫有了这个孩子,就算有了保障,若是位皇子,那真是菩萨保佑了。”
红玉轻轻地给贵妃捏着腿,控制着让她舒适的力道:“皇贵妃至今只有一位公主,若是位皇子,那娘娘可就同她平起平坐了。”
骊贵妃眯着眼,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和张狂:“过去魏春韫在,陛下过于宠溺她,本宫不敢肖想皇后的位置,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本宫要的不止是跟陈湘月平起平坐。”
红玉与林雨鸢一起长大,自然是处处为她着想,于是声音更软了:“奴婢知道,但娘娘不要太心急,以免影响到腹中胎儿。说到底,还是要看陛下的心在何处。”
骊贵妃轻咬嘴唇,没有丝毫的把握和自信:“这个……皇后在世时,陛下对她最好,后宫无人能及。至于本宫跟皇贵妃孰轻孰重,本宫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思。”
红玉察言观色,接着轻捏着她的肩说:“奴婢大胆,说句不该说的,皇后病重时,陛下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地伴床照顾,宫中人人说陛下皇后伉俪情深。可奴婢怎么觉得,皇后薨时,陛下还不及太后伤心。”
听言,骊贵妃立马瞪了她一眼:“君王喜怒哀乐不浮于表,你怎可妄议?!”她脸上是难掩的紧张,“这话在本宫面前说说得了,万不要乱传出去!”
红玉连忙答应:“娘娘放心,奴婢不会害了娘娘。”
见林雨鸢脸色还是不好看,红玉便试着说点能让她高兴的:“陛下把那对鲛珠赐给了娘娘,那本是皇贵妃的生辰礼,想来,陛下还是更在意娘娘的。”
说到这,骊贵妃联想到那日皇帝用完晚膳就走了,心中浮上一丝担心。
“宫中久未有喜事,陛下听到本宫有孕自然欣喜。但陛下许久未进后宫,那日却未能尽兴,这宫中的女人跟那窜根的花一样,一茬一茬。本宫实在担心,有身孕后,陛下就更不来霁月宫了。”
“娘娘说得也不无道理,但怀胎九月,也是没办法的事。”
后宫中人人都想往上爬,谁都不敢松懈。
骊贵妃满脸不甘,思量纠结着说:“本宫养胎期间,只能多提点覃充仪,让她去施展分宠了……”
红玉认真权衡后,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充仪虽倚靠娘娘,但得宠后未必还会听话。娘娘,魏相倒后,她父亲可是新贵。”
“本宫何尝不知,可本宫无计可施了,只能靠她在陛下身边多提醒,别让陛下忘了本宫。”
林雨鸢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随后半个多月,少府监虽源源不断地送东西到霁月宫。
但皇帝的确如骊贵妃所料——他去看了皇贵妃、瞧了覃充仪,却再未踏入霁月宫半步。
而覃充仪更是可恨,自骊贵妃有孕,至今都没亲自上门道喜,扯什么身体有恙,怕过病气给她。
前几日陛下还给她父亲覃远山升了官调去了吏部,覃潇然更是得意洋洋,简直已不把她这个贵妃放在眼里。
一件件事累加着,让林雨鸢越发烦躁不安,今日午饭也没进多少。
到了下午,她害喜得厉害浑身不适,烦躁地直拍桌子,发出“砰砰”的响声,嗓音也更加娇蛮。
“红玉,本宫说了要吃冰镇的东西,怎么还没送来?!”
红玉几步上前,好言好语地劝她:“娘娘,御医说了不能吃生冷的食物,娘娘且再忍忍,要是太热了,奴婢给娘娘扇风好不好?”
说完,红玉赶紧拿着团扇在她脑后轻轻收拂,许是骊贵妃心浮气躁,扇面翻动间,她只觉得带起的风在呼呼发热,烦躁地一把夺过扇子丢在地上:“如今陛下不来看本宫,本宫想吃点舒心的东西,都不能够了吗?”
红玉还想哄着她,这时小琪从外面走来,在几步外欠身:“娘娘,含元殿的林思公公来了。”
林思是福睿的徒弟,他过来必然是皇帝有旨意!
林雨鸢立马坐直了身体,脸上终于冒出了笑容:“可是陛下想见本宫了?快,快让他进来!”
林思被小琪引进来了,举止间就像是第二个福睿:“奴婢给娘娘问安。”
“公公快起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陛下有事召本宫?”林雨鸢心里雀跃,连说话都忍不住轻快了几分。
“多谢娘娘。”
那小太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回禀。
“回贵妃娘娘,陛下昨夜梦见了魏皇后,皇后在梦中提起了那株火凤珊瑚。”
这话一出,主仆二人面色都变得怪异。
可林思张口继续:“陛下因这一梦思念皇后更甚,命奴才们将珊瑚送去含元殿。”
骊贵妃和红玉的脸色瞬间都僵住了,那珊瑚已经断了一块,这件事陛下并不知晓,今日他突然开口要取走珊瑚,骊贵妃只觉得措手不及。
皇帝最近明显是冷淡了自己,要是知道魏皇后的赐物如此不被爱惜,怕是只会更加厌烦贵妃。
不见二人反应,林思随即又问:“贵妃,可是那珊瑚不妥啊?”
“没有没有,怎会不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