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泽瑜越发不爱留宿后宫了,虽时不时到各宫探望,但都是坐了就走。
宫中人人以为,是陛下思念魏皇后所致。
但简泽瑜却不在意传言,过去皇后在时,他免不了到后宫左右逢源,故意惹出些事来。如今魏居安已被扳倒,他连做样子都懒得了。
自他登基,便决心治水患通漕运,这几日为了运河之事,日日都宿在了宣政殿的靠椅里,与一堆文书图纸同卧,连含元殿都没回去。
今日,跟大臣商量几县迁徙之事后,他才想起奏事处送的奏疏还没有批。
夜已深了,简泽瑜不打算过早休息,取了本奏疏开始翻阅,看完皱紧眉头:“又是开口跟朕讨债的。”
说罢,心烦地甩在一边。
福睿见了,苦着一张脸劝说道:“陛下,子时也该歇息了,人可没有三头六臂,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样折腾啊。”
简泽瑜翻看着纸页,不以为然:“朕不觉得累。”
福睿无奈地继续苦口婆心:“陛下是不累,但奴婢心疼,近来没休息好,陛下眼皮都泛青了,连性子也越发急躁了。”
“朕知道。”
他知道自己又躁又烦,也知道其中原因。
抛开前朝之事,自那天半夜从霁月宫回来,已经有一月多了。
他虽时不时去探望贵妃,可跟越奚杪却再无多余接触。
如果去霁月宫,轮得到越奚杪给他奉茶,他就舒坦。若只能远远看几眼,或是连人都见不着,他就会烦躁万分。
特别是昨日,他隔老远就注意到越奚杪手上有伤,却不能刻意去询问,这状态实在煎熬。
福睿又说:“陛下,这人啊总得偷闲不是?哪能天天紧绷着过日子?”
简泽瑜想起了越奚杪手腕上的伤痕,还有那日他离去时,她孤零零的身影。
他被太监劝服了:“福睿,你去给朕办件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已经三更,越奚杪早就睡着了,恍惚听见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她不敢声张小声问:“谁啊?”
福睿在她门口张望,确认没什么闲杂人等,才说:“越姑娘,是我,福睿。”
越奚杪走到门边只拉开一条小缝:“福公公何事?”
“姑娘不要问这么多,快些穿好衣服,随我走一趟就是。”
福睿是皇帝身边的人,还有谁遣得动他,越奚杪猜到了大概,深吸了一口气:“公公稍等,奴婢就来。”
宣政殿内,简泽瑜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叩着案几,心中默数着福睿出门的时间。
不久,就听到门响,是福睿跟越奚杪进来了。
“陛下,人我带来了。”
简泽瑜盯着越奚杪,满意点头:“你下去吧。”
福睿躬身退出:“是。”
越奚杪今夜格外迟钝,见陛下盯着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未行礼,急忙补救:“奴婢见过陛下。”
“你过来。”
“啊?”越奚杪没懂,并未起身。
“朕让你过来。”
越奚杪压抑着紧张,站起来朝简泽瑜走去。还未将近,就被简泽瑜一把扯入了怀中。
不待她反应,简泽瑜便用手抬起她的头,直接不打招呼亲吻下去。
从逐华宫初遇,这宫女拽住他的那一刻,他就想这样做了。
兴许是等得太久,他吻得丝毫没有章法。
他想起那夜耳环印在越奚杪脖颈上的影子,又将她直接压在榻上,转而亲吻起她的脖颈:“杪杪,你想不想朕,朕日夜都想你。”
越奚杪好不容易能够喘气,迟缓地消化着发生的事。
可皇帝的气息越发粗重,越奚杪大气不敢出,没有情动只有恐惧:“陛下,求陛下饶了奴婢。”
简泽瑜又怎么甘愿停下:“朕想你想得紧,不能轻易饶你。”
听言,越奚杪紧张得吓出泪来:“陛下,奴婢心里害怕,奴婢求您了。”
感觉到她是真的慌乱,简泽瑜强撑起身来看她。
见她满眼恐慌,头脑也清醒了大半。
简泽瑜将她从榻上扶起,轻轻地给她擦去眼泪:“你不喜欢朕吗?”
越奚杪不敢直视他,偏过头去语气生硬:“奴婢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奴婢知道不该逾越。过去那些被临幸的宫女,最后都困的困死的死。陛下是圣君,奴婢出身卑微,不敢玷污圣誉。”
简泽瑜眯眼也跟着不快:“你觉得朕只是一时兴起,之后会抛弃你吗?”
越奚杪低着头一字一句,态度格外坚决:“陛下,并非只是如此,若骊娘娘知道了今日的事,她也不会给奴婢活路。奴婢孤身在宫中,无依无靠,还求陛下仁慈。”
简泽瑜头一次因为女人心痒,加上近来运河之事,朝堂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他身心俱疲急于排解,所以今日头脑一热唐突了。
知道自己把人吓到了,皇帝脸色好看了些,声音也软下来:“这些朕都明白,是朕不好。”
万没想到皇帝还会道歉,越奚杪一时不知怎么回应,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简泽瑜摸了摸她的脸:“你要相信,朕是真心喜欢你。”
越奚杪侧头避过:“奴婢福薄,不敢奢望什么,只求在宫里安安稳稳地活着。”
简泽瑜开始后悔今日的冒犯,拿起她腰间的玉佩:“朕不相信你无意。”
越奚杪当然有意,那天在含元殿,他太过温柔,让她心里起了涟漪。
这宫里不知多少女子倾慕陛下,他本就器宇轩昂、龙章凤姿,即便不比那些盛名在外的美男子,可手中执掌的权柄、身上浑然天成的气度,也早已为他镀上了万丈光芒。
人人都说,他是雄才伟略之君,千秋百岁难遇。
如此人物,越奚杪这点凡心,如何免俗?
但她只敢想想,不敢让自己陷入未知的风险中。
“你是喜欢的,朕不自恋感觉得到,至于朕对你如何,以后自会证明。”
越奚杪慢慢摇头,语气附上了疲惫和无奈:“陛下无需证明什么,听到这些,奴婢已经觉得够了。”
简泽瑜这才想起她手上的伤,轻轻抬起查看:“怎么伤到的?刚才可弄疼你了?”
越奚杪轻轻收回手:“奴婢常在厨房帮忙,不小心烫到了,都已经结痂了,没多大事的。”
已到了丑时,越奚杪注意到这里成堆的公文,知道简泽瑜向来宵衣旰食,不想他继续熬着夜,低眉顺眼地说:“陛下该就寝了,奴婢也该走了。”
简泽瑜不敢再冒进:“好,朕让福睿送你回去。”
——
自皇帝许了骊贵妃家人进宫后,林雨鸢便日盼月盼,数着日子等父亲从良州回来。可等到进宫那天,出门接人的红玉却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
骊贵妃见她神色慌张,顿感不妙。
“怎么回事?父亲母亲呢?”
“娘娘,不好了,公子他昨夜狎妓被抓,人被扣到京兆尹大牢去了。”
骊贵妃惊得花容失色,腹中猛地一阵抽痛。
红玉连忙上前搀扶:“娘娘可是不妥?都怪奴婢,方才太过慌乱失了分寸。”
好在也只是一下,骊贵妃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这个混账犊子!那父亲可被牵连了?”
红玉满脸焦急:“陛下下令让大人在家中禁足反省,自然不能进宫了。”
“什么?怎会这样?!”
元浈五年,朝廷修订了《瑜朝十六典》,并颁布《元浈令》。
当中明文规定,正式关闭全国所有女闾教坊,废除官妓制,皇室宗亲、朝廷官员及家属禁止狎妓、□□。
这并非一人一日之功,从瑜朝开国皇帝开始,就极为厌恶笑贫不笑娼的社会风气,认为□□之风会喰噬国运。
起因是,圣祖简淙邵十二年,曾有北凉游牧侵占大瑜边城广草牧地,二军交战于吕州落雁山下。
可主帅徐忱却因为**沾染的杨梅疮病发,临阵前几日骨痛病重不起,导致瑜军战败,圣祖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
而元浈三年,有一官妓不堪凌辱,穿着血衣在未央跳护城河自缢,举国皆知。
简泽瑜当年亲眼目睹了那女子死状,触目惊心哀其命运坎坷。
自律令实施后,朝廷官员更是谈“淫”色变,对烟花巷避之不及,可林雨崧却不争气,偏偏自取其咎。
红玉轻抚着骊贵妃的肚子,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安慰着:“娘娘切勿动气,衙门不敢拿公子怎样的,顶多是吃住差些,十天半月就出来了,老爷也不过是禁足。娘娘只要保好龙胎,就出不了大乱。”
骊贵妃平复了好一会,呼吸顺畅了些:“你说得对,只要孩子没事,本宫和林家就不愁以后。”
但她还是担心得很:“陛下最恨污淫荒秽之风,本宫实在怕陛下生气,影响了崧儿的大好前程。”
红玉继续宽慰:“娘娘不担心,陛下最疼娘娘了。公子还年轻,等他再长几岁沉稳了些,就不会这般鲁莽了。”
但骊贵妃并不觉得她弟弟有错,反而到别处找原因:“说到底,都是我那个弟媳妇没用,她虽然出身高,但模样实在普通,若不是她无趣,崧儿怎至于跑外面寻欢作乐?”
红玉见她找到了出气的去处,立即顺着话说:“她总归是名门闺秀,中规中矩的,不懂得少爷喜欢什么。”
“照我看来,倒不如给崧儿添几房小妾,让他老老实实留在家里。”
说到此,骊贵妃想到什么似的,拍了拍桌子:“快去快去,把那个不中用的丫头叫来。”
红玉立即明了起身:“是,奴婢这就去叫她。”
越奚杪再次被贵妃召了过去,上一次是送珊瑚,这一次不知又是什么。
私下与皇帝有过接触,她到底是心虚的,眼前这位有多不饶人,她一直都知道。
“奴婢问娘娘安。”
骊贵妃打量着她的身段:“抬起头来给本宫看看。”
越奚杪只得依言抬头,那张脸就算是放在后宫,也不逊色于任何人,所以骊贵妃才讨厌她。
“不错,生了一副好模样。”
骊贵妃今日倒是满意点头了,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和气:“丫头啊,你可知宫女几岁才能出宫?”
越奚杪搞不懂她何意:“回娘娘话,依照宫规需等到二十七岁。”
“你今年多大?”
“奴婢今年十七。”
骊贵妃叹气着替她惋惜,继续说:“那还有十年,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十年,岂不辜负时光。本宫给你机会出去,你可愿意?”
越奚杪虽然一脸雾水,但清楚眼前人不会平白无故热心肠:“奴婢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今天特意把你叫来不为别的……本宫有个弟弟与你同岁,是个会疼人的,本宫打算将你许给他,添做一房小妾。”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荒唐的事,越奚杪已心有所属,虽不敢肖想却不愿另嫁他人,更何况是当个小妾。
“奴婢不敢高攀,奴婢一心只想伺候娘娘。”
骊贵妃向来看不惯越奚杪的脸,但给自己弟弟又觉着不错了,她觉得眼下这般打算,最合适不过。
这模样,够他那蠢弟弟在家安分一段时间了。
红玉在一旁帮腔,趾高气昂:“确实是你高攀,你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可我们家公子将来定会袭爵前途无量。多少人想攀附林家都没机会,若不是娘娘,可轮不上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越奚杪摇头,虽然她平时性子软,但遇到关键的事她总是态度坚决,为自己据理力争:“求娘娘另择他人吧,奴婢不配,也……也不愿。”
骊贵妃不悦,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是什么东西?敢说不愿!红玉,给本宫教训教训她!看她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说罢,红玉上前甩了她几巴掌:“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林雨鸢头痛地摸了摸额头,抬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瞪了她一眼:“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再说话。”
本以为这丫头吓唬一下,也就认了,可越奚杪却说:“娘娘,奴婢虽然卑微,但不愿就是不愿。”
骊贵妃彻底怒了,一时气极直接将滚烫的茶盏向越奚杪头上砸去,所幸摔得不准,落到了越奚杪左肩上,滚下来烫得她一哆嗦。
“下贱胚子!”骊贵妃娇声骂道。
林雨崧入了狱,林家人未得进宫,简泽瑜考虑到骊贵妃有孕,打算从轻发落。
他特地到霁月宫来瞧,可才走到院里,就听到林雨鸢正在发脾气骂人,皇帝不声不响,磕着松子对着门口偷听的太监问:“里面怎么这么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