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帷之外,昭阳郡主的怒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放肆!姒蔺安,你竟敢私藏舞姬,无视本郡主!”她厉声道,“来人!给本郡主搜!把帐里那个贱人拖出来,本郡主要亲自处置!”
府兵应声而动,刀锋直指榻前,整个暖阁瞬间杀气腾腾。
姒蔺安却纹丝不动,只居高临下地垂眸,透过昏暗的帐幔,深不见底的目光死死锁着身下的李壹舟。千钧一发之际,李壹舟猛地翻身,动作快得如狸猫一般。她反手从榻边案几上一把抄起那柄遗落的短刃,寒光一闪,刀刃已然抵住了姒蔺安的脖颈!
肌肤相触,那枚朱红胎记近在咫尺,灼得她心口发紧。她屏住呼吸,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丝被逼到绝路的狠厉:“放我走。”
姒蔺安喉间一滚,感受着颈间那点微凉的刃锋,非但未惊,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他极慢地抬手,指尖擦过刃口,神色散漫得可怕:“我也没拦你。”
话音未落,李壹舟的目光猛地扫向身侧那扇紧闭的雕花窗。
窗外是沉沉夜色,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再废话,手腕一翻,短刃压得更紧,同时抬脚,“哐当”一声踹开窗棂!碎裂的木渣混着寒风倒灌而入,她借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破窗而出,纵身跃下了二楼的高台!
“追!快追!”昭阳郡主尖叫着嘶吼,声音尖锐刺耳,“务必把她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府兵们蜂拥而至,齐齐冲向窗边,探身向下望去,夜色之下,只见一道素色的人影在暗夜中狼狈却迅捷地翻滚落地,借着滚地的卸力,起身便一头扎进了销金阁外那片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喧嚣里,瞬间消失在人海之中。
而窗内,姒蔺安缓缓抬手,拭去颈间那道极浅的白痕,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胁的劫局不过是一场闹剧。
“一群废物。”他淡淡瞥了一眼窗外,语气平淡,却让周遭的暗卫齐齐伏地,不敢作声。
昭阳郡主气得浑身发颤,却见姒蔺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长发垂落,神色慵懒又冷傲。
李壹舟踉跄着落在销金阁外的暗巷里,面纱凌乱,气息未平。她刚要隐入夜色,便听见巷口传来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几名府兵正押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过。
那人身着一袭虽旧却依旧看得出华贵的襦裙,身姿清瘦得近乎单薄,行走间步履微缓,小腹处竟微微隆起,藏不住的弧度在裙下隐隐凸显。长发松松挽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不肯露出半分狼狈。李壹舟心头一动,立刻敛去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街巷,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北狄军临时占据的别苑,此刻灯火通明,酒宴大开,正是北狄大将完颜嵩设宴之地。北狄铁骑早已强行入驻洛阳城,朝廷孱弱无力驱逐,只得眼睁睁看着这群异族在京畿之地耀武扬威,狐假虎威,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
李壹舟眸光一沉,顺手从门边仆役手中端过一盏酒,低眉顺眼混在侍者之中,悄然入内。一进宴厅,满座洛阳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有惊惧,有躲闪,有鄙夷,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的僵硬。完颜嵩端坐主位,身后北狄军士持刀而立,眼神凶悍,气势逼人,摆明了是来寻衅施压。
而众人目光的中心,正是那名被押进来的女子。她是周抱宁,幽州刺史周墉之女,更是庆阳长公主的嫡亲孙女,血统尊贵,论身份,比昭阳郡主还要高出一截。自幽州沦陷、周抱宁被北狄俘虏后,朝廷日夜遣使谈判,只求换回这位皇室贵女。可完颜嵩非但不放,反倒将她丢进教坊司软禁羞辱,如今更是大摇大摆带至酒宴之上,摆明了要狠狠践踏大明朝廷的脸面。
席间官员们眼神阴鸷,死死盯着周抱宁,那目光如刀如刺,分明在无声咒骂:你为何还不去死?留着一条命,徒然让朝廷蒙羞!
周抱宁视若无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那些利刃般的目光伤不了她分毫。直到她的视线,在席间一众官吏之中,定格在一人身上。
崔敬旻。
她的前夫。
十州陷落前夜,此人连夜送来和离书,字字冰冷,划清界限,生怕她连累家族。周抱宁当时连眼都未眨,提笔便签,本就是家族联姻,无半分情意,断得干脆。
可此刻,崔敬旻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直直地、死死地,盯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道藏不住的弧度,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满座官员也瞬间察觉,一道道惊诧、嫌恶、鄙夷的目光轰然砸向周抱宁,窃窃私语如毒蛇般窜起。
周抱宁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苍白的脸颊终于掠过一丝不自在,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与屈辱,飞快掠过眼底。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崔敬旻的视线,也避开了满场刺人的目光。
前几月在东州失陷之后,朝廷无奈之下再次紧急起用霍青任边郡经略,庾元鸿任边郡巡抚。庾元鸿已经投靠了以蔺進宜为首的阉党,他又是现任左丞相卫安州的弟子,因此,他得到了阉党和朝臣的双重支持;相反,脾气火暴和动辄骂人的霍青却鲜有人缘。这种状况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庾元鸿手握重兵,不可一世;霍青形同虚设,孤掌难鸣。霍青向朝廷提出的三方布置策略受到冷遇,无法落实,他只好率五千老弱残兵镇守着山海关。庾元鸿向朝廷夸下海口,愿领六万精兵出击,一举荡平北狄西部。
经抚不和,让完颜氏看到了战机,他再次挥师来犯,战争爆发。五万邅军在进攻西平堡受阻后,转而进攻振武堡。担任前锋的曹鹄生是庾元鸿的亲信,战前已秘密投降。两军刚一交锋,庾元鸿不明就里,无法把握战局,明军一片慌乱,互相踩踏,死伤惨重。
曹鹄生奔入东郡城,准备生擒庾元鸿献降。实际上,此时,邅军尚在百里之外。吓破了胆的庾元鸿不辨真假,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霍青闻讯大惊,急率五千士兵从山海关匆匆出发,接应东郡溃军。正在逃命的庾元鸿在大凌河上遇到霍青,放声痛哭。庾元鸿无言以对。此时,关外尚有大片领土仍在明军手中,庾元鸿问策霍青如何防守。霍青认为广宁一失,关外已是守无可守,他下令焚毁所有辎重粮草,主动放弃了关外大片土地,护送着百万逃难的东郡百姓进入天子阙,两天之后,曹鹄生才将北狄军迎进东郡,北狄军一路南下,眼下已到洛阳。而这一切的功劳都是无用的朝廷。
宴厅之内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周抱宁隆起的小腹上,难堪、鄙夷、恐惧交织在一起。完颜嵩看着满座洛阳官吏噤若寒蝉的模样,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粗粝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他缓缓站起身,一身北狄劲装,腰间佩刀铿锵作响,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惨白的脸,语气戏谑又阴鸷:“如今我北狄大军已入洛阳城,刀就架在诸位脖子上,你们居然还有兴致在此饮酒作乐?”
一句话落下,满场官员瞬间脸色煞白,无人敢应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完颜嵩嗤笑一声,抬手一指身旁垂首而立的周抱宁,语气越发刻薄:“你们的贵女,如今落在我北狄手中,连身孕都有了,你们非但不敢报仇,还要陪着本将喝酒,这洛阳城,脸面早就被你们自己丢光了!若是识相,便乖乖听话,粮草、城池、女子,尽数奉上,本将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若是敢有半分异心……”
完颜嵩抬手按住刀柄,眼神骤然一冷:“这洛阳城,便会变成下一个幽州。”
话音落下,整座宴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洛阳官员浑身发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崔敬旻凝视眼前女子,一眼便识破破绽:传闻周抱宁美艳夺目,而此人仅清婉素净,眉宇间带着持家妇人的沉稳,分明是周家长嫂陆奏疏。他瞬间了然,幽州城破时真千金舍身掩护,陆氏才被北狄冒名羞辱,她忍辱不死,全为腹中周家嫡长孙。
崔敬旻望着眼前的陆奏疏,心神骤然被往事淹没。他父亲是北郡太守,手握北疆兵权,与幽州周家本是世交,崔驰宋与周抱宁的婚事,从小便是两家默认的约定。他生母早逝,自幼在嫡母的冷眼底下长大,性子沉默古板,又体弱多病,不能骑马,更不能上阵杀敌。
婚约定下那日,周抱宁竟直接闯进军营,当着两家父亲的面闹着要换婚,直言她要嫁的是能上阵的英雄,不是他这般弱不禁风、呆板无趣的人。父亲震怒,差点当场打断她的腿,那一幕,他在廊下看得清清楚楚,也记了整整许多年。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崔驰宋只有九岁,妾室白氏与母亲不和,母亲又忌惮庶子文治武略少年老成,长大后会是个威胁,便在送给白氏的糕点里下毒,虽不立刻致死,可白氏那羸弱的身子吃了,怕是没多久活头,白氏不受宠,在宫里人微言轻,就算出了事也没人会追究。
母亲袁氏亲自盯着当时的白氏吃下那糕点,却突然窜出来弟弟崔驰宋,他说自己许久没吃过这般好的东西,便上前抢下塞进自己嘴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赞不绝口说感谢大夫人。事后崔驰宋吐出大半,头疼脑热又闹了几日肚子便罢休,父亲崔缙山也因此下旨严查府上饮食,母亲便没能再下手,殊不知竟埋下祸根,闹肚子不过是个由头,崔驰宋故意把这事儿闹大,好保护白氏不再被人设计,府中当时都是母亲的人,只说崔驰宋无碍,实际上那毒早伤了肺腑,药石无医,他便自知没有多少年头,旧疾时常反复,饱受折磨,尤其是这两年,身子越来越差,为了不得罪周家,所以还是改婚成了自己和周抱宁,因为自己母亲的作为,所以他一直都对这个弟弟非常有愧疚,因为身体,连婚事都要让给他,可明明自己也不能做选择。
后来幽州危急,他连夜派人送去和离书,一半是不想拖累她,一半也是赌气。可文书刚送出,他便悔了,急忙派人去追,却只得到消息,周抱宁接到和离书,看也不多看一眼,提笔就签,没有半分迟疑,那一刻,他所有的悔意都化作难堪,只当她是迫不及待要摆脱自己。而今,站在他面前受辱的却不是周抱宁,而是周玄钰的夫人陆奏疏。
李壹舟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抱珠,目光猛地一滞。灯下细看,抱珠的眉眼、脸型与几分温婉气质,竟与眼前的陆奏疏隐约有六七分相似。她心头骤然一紧,崔敬旻偏偏将容貌相近的抱珠带在身边、严加看护,分明是早有准备,他是想把抱珠当成替身。
抱珠与李壹舟目光一碰,立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切勿轻举妄动。李壹舟心领神会,悄然退回角落,将早已备好的药粉倒入酒中,然后端着酒盏缓步上前为完颜嵩和崔敬旻斟酒。她刚俯身倒酒,完颜嵩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粗粝的手指在她肌肤上摩挲,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道:“好个标致的小美人,只露一双眼睛便这般勾人,摘下面纱定是绝世姿色,留在这倒酒实在太委屈了。”
就在完颜嵩攥着李壹舟手腕不放、言语轻佻之际,宴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淡而慵懒的声音。姒蔺安缓步走入,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目光落在完颜嵩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完颜将军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见了美人就挪不开脚的毛病。”
就在这时,完颜嵩松开李壹舟,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今日设宴,也不为别的。扬州如今大灾,先有战乱,后遇蝗灾,夏粮绝收,秋粮未熟,百姓断粮,又闹起时疫,死人无数。我北狄虽占了御宁府,可扬州老弱妇孺无数,无力支撑。本将要你们洛阳府,立刻调拨一批粮草运往扬州救急。”
席间官员脸色骤变,扬州本是边境重镇,连年交战早已残破,蝗灾一过,田地颗粒无收,粮价飞涨,饥民遍地,随后又爆发疫病,缺粮缺药,一触即溃。可洛阳粮草本就用于城防与赈灾,一旦大批送出去,洛阳自身粮草便会空虚;更要命的是,西边诸侯一直盯着洛阳粮草动向,若是洛阳公然送粮给北狄管辖之地,西边势力必定以此为借口发难,指责洛阳通敌献粮,立刻便会引兵来犯,内外皆乱。
姒蔺安闻言,唇角笑意更冷,一语点破要害:“将军这哪是借粮,分明是要拿洛阳的粮草,填你们北狄的肚子,再把与西边交恶的祸水,引到我洛阳身上。前几天几个率先醒来的漕兵发现,他们没有睡在漕船上,而是就地睡在了酒楼的地板上。酒楼内到处是睡着了的漕兵,他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歪倒着,丑态百出。有人仔细地回忆着昨晚的情形,虽然他们昨晚上喝得不少,但也不至于人人都醉得不省人世,竟然忘记了回到船上。先醒的陆续叫起了仍在沉睡的人,可这人虽是醒了,但一个个浑身无力,身子像散了架一般,站都站不稳。大家只好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来到了河边。突然,有人一声尖叫,大家朝河里一看,人人吓得魂飞魄散:水里漂着几具船夫的尸体,船仍在,可是船舱空了,二十万石漕粮已不翼而飞。
两百漕兵再次个个瘫倒在码头上,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怪事,谁有能力在一夜之间将几十只船上的二十万石漕粮搬得干干净净呢,难道它们长了翅膀飞上天了不成?他们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船舱是空的,这漕粮明明白白是丢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统领黄千户。有人回忆起来了,昨晚上,黄千户是和知府方廷璋以及漕帮老大水上漂一道离开酒楼的。问题是,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蔺娰安笑道:“谁也不曾料到,那一夜不翼而飞的二十万石漕粮,根本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落入了入驻洛阳周边的北狄偏师手中。北狄军早已暗中买通漕帮内部之人,又勾结了水上漂,借着黄千户、方廷璋在红袖阁纵情享乐、漕兵尽数被下了软筋散昏睡不醒的空隙,连夜派出精锐小队,伪装成搬运民夫,用提前备好的大车与暗河漕运,将一船船漕粮悄无声息运出城外,归入北狄军粮营。所谓的怪事奇案,不过是一场里应外合、精心策划的截粮阴谋。北狄军正因扬州缺粮、疫病横行愁困不已,这二十万石漕粮,恰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本知府还没有找你们北离的人要回粮草呢,如今反倒还先上门来讨债?”
“平王倒是会算账。”他一抹嘴角,目光阴鸷而嚣张,“可你要搞清楚,扬州如今挂的是北狄的旗!扬州缺粮,就是我北狄缺粮。扬州闹疫,就是我北狄的子民在送死。我北狄铁骑浴血奋战,守住了这道国门,难道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洛阳自立门户,号称雄踞一方,可这天下大乱,你我唇齿相依。我北狄若因断粮而乱,扬州城门大开,西边那些乱贼顺势南下,第一个屠的就是你洛阳的城!”
他话锋一转,冷笑连连,直指核心:“至于西边冲突?那是我北狄的事,与你何干?你不捐粮,便是见死不救,坐视扬州瘟疫蔓延、饥民饿死。届时疫病传至洛阳,我北狄铁骑或许还能帮你洛阳筑一道防疫的墙,可你若是连这点粮草情分都不肯给,那就休怪本将不管了。”
完颜嵩霍然起身,刀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本将直接带兵去洛阳粮仓开仓取粮!到时候,粮是拿到了,可毁的是谁的脸面,乱的是谁的地盘,就不好说了!”
姒蔺安轻笑一声,目光慢悠悠扫过席间噤若寒蝉的洛阳官员,语气凉薄又锋利,字字如刀:“将军既然开口要粮,洛阳自然不会推诿,只是洛阳城防吃紧、灾民遍地,官仓之粮半分动不得。倒是在座诸位大人,平日里良田千顷、囤粮万石,家财万贯、私藏无数,如今国难当头、异族临城,总该拿出些家底分忧才是。本王可以替将军施压,让这些洛阳的官老爷们,把藏在手里的粮、压在箱底的银,尽数吐出来。他们能掏多少粮草银两,本王分文不取,全数归将军,算作洛阳对蔚州的接济。”
姒蔺安目光扫过席间所有洛阳官员,语气淡漠:“你们心里都在骂我是通敌卖国的奸臣,觉得我早已投靠北狄,那我也不瞒你们,如今洛阳孤立无援,能护住这座城的只有北狄铁骑。你们平日里囤粮藏银,只顾自家富贵,现在要么把粮草银子乖乖献出来,换全家平安、官位照旧,要么等着我带北狄兵上门去拿,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家财,而是满门性命。”
当即有位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案站起,指着姒蔺安厉声斥道:“姒蔺安!你这是公然逼迫我们、压榨同僚!你明明是洛阳之主,却偏要勾结北狄,拿全城官员的身家性命去讨好异族,这不是通敌卖国是什么!你对得起洛阳百姓,对得起天下人吗!”
“大人可知东宜教?”娰蔺安笑道,“东宜教是福壹元伞以来流传于民间的一种秘密结社组织,自衣冠南渡起就不断有东宜教徒组织起义。蓟州人宋池自称闻香教主,秘密传教,教徒达百万之众,遍布南北六州,宋池在京师传教时被捕,后来不明不白地死于狱中。宋池死后,听说他的弟子继承师业,仍在各地秘密活动,寻找幼帝踪迹,在你们眼里,东宜教无异于造反的代名词。东宜教徒已经渗透到自己的地盘上,而且准备盗窃漕粮,据本府揣测,保定漕帮大多已加入东宜教,且已被东宜教所控制,这次他们之所以将目光瞄准了漕粮,动机不言自明。东宜教组织庞大,教徒数量有上百万之众,这么多人要吃饭啊,他们之所以急着要将这批漕粮据为己有,肯定是为下一步举事做准备。也就是说,这批漕粮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与其让这些漕粮落入前朝旧部的人的手中,不如还给了北狄呢,也能让众位过上还算安定的日子不是?不然各位如今怎还能安坐在此共饮美酒?”
那老官员气得须发倒竖,胸膛剧烈起伏:“姒蔺安!你休要拿东宜教做遮羞布!盗漕粮、通北狄,桩桩件件都是你与异族狼狈为奸的铁证! 东宜教作乱自有朝廷律法处置,何时轮到你将粮草拱手送给北狄虎狼?你口口声声为洛阳安稳,实则是拿全城百姓、百官身家做你投靠北狄的投名状!你这不是权宜之计,是彻头彻尾的卖国求荣、为虎作伥! 就算东宜教该杀,也绝不能用我大明粮米资敌害民,你这般行径,与叛臣贼子何异?你这是通敌卖国,拿洛阳百姓资敌,是千古罪人!”
姒蔺安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王秉谦:“王大人也好意思谈忠义?你洛阳城外良田千顷,家中姬妾数十,顿顿珍馐百味,耗费百金,城外百姓却食不果腹,你贪墨官仓、克扣赈灾银两、抽成漕运,中饱私囊不计其数,如今北狄压境、内乱将起,你既无守城之能,又无安民之心,只会站在这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怕我动了你们这群贪官污吏的私财,你这般蛀虫,才是真正祸国殃民!”
王秉谦目眦欲裂,须发倒竖,指着姒蔺安厉声痛骂,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恨意:“姒蔺安!你这忘恩负义、通敌叛国的奸贼!当年你年少请缨,独自随军北上抗狄,三万定远军将士浴血奋战,最后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尸骨都埋在北疆荒漠里,可唯独你一人完好无损地回来!你非但没有战死沙场,反倒成了北狄完颜氏的座上宾,日日饮酒言欢,形同知己!那时北狄铁骑连吞我大明六州之地,势如破竹,朝廷被逼无奈,只能受他们胁迫,下旨封你为平王,把你安放在洛阳重镇,明为王爵,实则是北狄安在京师腹心的傀儡!你这般行径,天下人早已齿冷!我恩师左都御史宜孔大人,当年在金銮殿上冒死进谏,力陈你通敌嫌疑,字字泣血,却被你巧言狡辩、百般构陷,最终被你气得呕血身亡!这笔笔血债、桩桩罪证,你以为满朝文武都忘了,洛阳百姓都瞎了吗!”
姒蔺安看着状若疯虎的王秉谦,忽然低低冷笑一声:“宜孔是被你这种满口忠义、实则贪生怕死的货色气死的,反倒栽到本王头上?当年三万定远军在北疆浴血死战时,你们这些大人在后方饮酒作乐;城池沦陷、国土沦丧时,你们在争权夺利;北狄压境、朝廷慌乱时,你们只会缩在朝堂里骂战。本王死里逃生,你们便说我通敌;本王忍辱负重受封洛阳,你们便说我是傀儡。真要有骨气,当年怎么不见你们披甲上阵、死守国门?如今倒有脸站在这里,拿死去的人当枪使,你们这群只会空谈道义、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废物,也配指责本王!若是真不甘为俘虏,怎么现在不立刻自刎了去?”
姒蔺安看着王秉谦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青紫,只是冷冷一笑,语气锋利如刀:“你们这群只会空谈忠义、贪生怕死的货色,当年三万定远军战死北疆时你们在后方享乐,北狄破城夺地时你们在争权夺利,如今反倒有脸拿死人来指责我,简直可笑至极!”
王秉谦被气得张口结舌、几乎晕厥,姒蔺安眼神骤然一寒,猛地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当场将他斩杀在地,鲜血飞溅满地,满座官员尽皆骇然,他收刀入鞘,神色淡漠地看向完颜嵩:“将军见笑,只是杀了个只会聒噪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