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闲时节到了,按照屯学政策,忙时耕种,闲时读书,这二十名屯童需进入屯学学习,优秀者将来可以参加科考。为了不增加朝廷负担,屯学不是单独设立的,而是附设于当地府学。因此,这二十名屯童自然就加入洛阳府学读书。
按裴猷在先帝时期的屯田方案,屯田与屯学是并行的。仿效汉代的力田科,凡有志于仕途而又愿意参与屯垦事务的童生,不论南人北人,均可申请入学,考核合格后,就授予一百亩水田,每亩每年收稻租一石,称屯童。对不会种水田的本地人,可以先授予水田五十亩作为试验。屯童中的优秀者,可以免县、府二级考试直接参加院试,考中者称为秀才。
秀才是跻身仕途的第一步,中了秀才就意味着不再是平民百姓,享有免役、免税等特权。裴猷的屯学主张得到了朝廷的批准后,受到了南方儒童们的热烈欢迎,他们纷纷报名,自愿赴北方屯田。经过遴选考核,首批录取了十九名屯童。加上顾大武,一共二十名,首批开垦屯田两千亩。
屯田本是以军屯为主,即从事农耕的主要是军人及其家属。可裴猷为什么大力提倡屯学呢?这也是针对当时实情提出的应对之举。军人因战事需要,可能随时开拔。如天津首任巡抚汪应蛟开垦的屯田,即因屯军支援辽东,导致八千多亩农田荒芜。
因此,完全依赖军屯是不现实的,军民结合才是上策。二则,北人以旱种为主,不擅长种植水稻,要开垦水田,必须召募熟悉水稻种植的南方百姓。南方有大量在科考中落第的士子,科考无望后,往往沦为胥吏。到北方屯田,既有田可耕,优秀者又可再参加科考,一举两得。科考分南北榜录取,南方考生水平远高于北方,这部分考生到北方入籍参加科考,录取的可能性倍增。屯学是裴猷的首创,既解决了北方屯田的主体问题,同时,又为南方落第士子提供了出路。因此,受到了南方士子的欢迎。
洛阳府城又称瀛城。府学位于城南的一个名叫瀛台的地方。学宫前有一座桥,名叫登瀛桥。名字很吉利,暗寓进入府学的学子们科考得中仕途顺利。与府学在同一区域的还有洛阳贡院,这里是洛阳府举子们参加院试的地方,三年两考,通过考试,分出等次,一二等有赏,三等不奖不罚,四等以下处以轻重不等的处罚,特别是被评为六等的举子,直接黜革,卷起铺盖走人。
裴猷的屯学政策为落第士子和家境贫寒的童生们开启了一条谋生和功名之路。授予屯田,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进入屯学,优秀者可以获取功名进入仕途。
对屯童来说,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可是,这二十名屯童的到来,却让洛阳府学炸开了锅。
这还要从科考的南北地域差异说起。从太武三年本朝举行第一次科考起,就一直存在南强北弱的状况,南方考生的录取人数远高于北方。也难怪,南方是国家的经济文化中心,重视教育,南方学子作起八股文驾轻就熟,自然在科考中频频折桂。
而北方地广人稀,资源贫乏,经济落后,教育自不可和南方省份同日而语。这一矛盾到太武三十年终于爆发。
主持当年乡试的主考官为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杨知吾。通过考试,选举贡士五十一名。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五十一名录取的贡士竟然全是南方省份的考生。
北方学子到处沿路喊冤告状,礼部大门差点被砸烂,说考试不公,主副考收受了贿赂。太武帝下旨复核试卷,可审核小组经审核,认为阅卷基本公平。
为了平息南北学子矛盾,收买人心,太武帝亲自审核试卷,重新录取了五十一名贡士。让人吃惊的是,这新录取的五十一名贡士竟然全是北方人,无一人来自南方。同时,主副考及同试科官二十多人都受到了处罚。这就是震惊本朝的南北榜案。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一起冤案。自此,为了照顾南北平衡,明廷开始南北分榜,按考生所在地域进行排名录取,再统一参加殿试。尽管如此,北方教育远落后于南方的形势却一直未能改变。
洛阳府学原有举子一百四十名,这都是有定额的,因为举子有待遇,每月可享受官方提供的六斗食米,并适量供给鱼肉,师生待遇等同。为了让屯童们安心学习,经过裴猷的争取,他们每月可从官仓预借六斗食米,新粮成熟后归还。府学的主讲称山长,洛阳府学山长名叫左庆之。左老先生爱才,这二十名屯童的到来,让他如获至宝,因为他们差不多人人都能写一手好文章。他们的写作水平,比洛阳府原有的四十名举子要高出一大截。
左庆之亲自安排他们吃住,他是主讲,天天拿这些屯童写的文章作为范文,进行讲解。
左庆之还说,洛阳府每次岁考成绩都不理想,一等试卷不过两三名,下次岁考,这些屯童绝对会唱主角。这些来自南方的屯童除了能写文章,还会种植水稻,可谓能文能武,这让爱才如渴的丁老先生如何不高兴呢。他一向刻板的面孔也彻底变了样,一天到晚眉开眼笑。
左庆之高兴,洛阳府原有的四十名举子可不高兴了。原因很简单,会占了他们的名额。开设屯学,说是会增加录取名额,可到底加没有加,朝廷批准没批准,谁也不清楚,反正这批人来了倒是事实。
他们也承认屯童的文章确实写得好,可越好,对他们举子越不利。下次岁考,就有热闹看了,举子们全部要靠边站,风光的将是这些屯童。
岁考不合格,就会受到处罚,就没有资格参加乡试,更妄谈进京参加殿试了。说严重点,一句话,这些突然到来的屯童可能会断了举子们的前程。因此,这批屯童就成了举子们的眼中顶、肉中刺,他们要不处处刁难和挤兑他们,那才是怪事呢,然后就出现了举子郑仓玉打死屯童李都的事件,陈家呢,是洛阳府的名门望族,跟平王是一党,兄长郑珣玉是娰蔺安的门生。
木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还未散尽,一道裹挟着戾气的黑影已如猛虎般扑入暖阁!
来者正是李御。
屯童李都的亲兄,被仇恨烧红了眼的亡命之徒,手中紧攥一柄磨得雪亮的短刃,他目光死死锁定榻上的姒蔺安,嘶吼声震得屋梁发颤:
“姒蔺安!你纵容党羽郑仓玉打死我弟李都,又包庇陈家豪强,今日我便取你狗命,以血偿血!”
短刃直刺心口,来势又快又狠,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死招。
姒蔺安端坐榻上,指尖仍勾着酒壶,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本就不通拳脚,可一身杀伐养出的镇定,反倒比寻常武人更慑人。千钧一发之际,他目光一斜,精准扫到身侧刚站稳的李壹舟,这个混作舞姬、莫名闯入暖阁的女子。
没有半分犹豫,他长臂一伸,猛地将李壹舟狠狠拽至身前,用她的身子,直直挡向刺来的刀锋!
“既然送上门来,便替本王挡着。”
他语气淡漠如冰,全无半分顾忌,仿佛她只是一件随手可用的器物。
李壹舟心头骤沉,又惊又怒。她本是潜入此地,另有图谋,却被这无情无义的男人强行推到刀尖前!可刃风已至眼前,退无可退,她若不躲,两人都要被刺穿;她若动手,便等于护住了这个将她当作盾牌的恶人。
电光火石间,李壹舟腰身猛地一拧,素色舞裙在半空旋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她本是深藏武艺之人,此刻被逼出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只见她手腕翻转,两根纤指精准夹住李御刺来的短刃,指节发力,“铮”的一声脆响,竟将铁刃生生夹偏!
刀锋擦着她耳畔飞过,钉入身后木柱,颤鸣不止。
李御惊怒交加:“你是何人?竟敢拦我报仇!”
他不认得这舞姬打扮的女子,只当是姒蔺安暗藏的死士,当即抽刃再攻,拳刃齐出,招招致命。
李壹舟被逼得无法脱身,身前是复仇的李御,身后是纹丝不动、冷眼旁观的姒蔺安,他明明不会武功,却用最蛮横的方式,将她锁在身前,摆明了要她以命相护。
她咬碎银牙,只得扬手拆解,舞裙翻飞间,哪里还有半分柔弱舞姬的模样?她腾挪闪避,掌风凌厉,腿法迅捷,每一招都精准克制住李御的拼命打法,却又不愿真的伤了这苦命人,只以格挡、制伏为主。
暖阁之内,杯盏碎裂,桌椅翻倒,烛火狂乱摇晃。李御红着眼疯狂猛攻,李壹舟沉着应对,以一敌二般吃力,还要护着身后那个完全不配合、甚至故意掣肘她的姒蔺安。
姒蔺安安坐榻上,指尖轻叩膝头,静静看着眼前女子以纤弱之躯,为他筑起一道血肉屏障。他眼底无惊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沉,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厮杀。
直到李御力竭被李壹舟一掌劈在肩颈,瘫软倒地,她才猛地回身,狠狠甩开姒蔺安扣在她臂上的手,怒目而视,气息微喘:
“你……”
姒蔺安抬眸,墨瞳冷冽,淡淡截断她的话:“你既擅闯本王暖阁,这点用处,还是该有的。”
李御被死死制住,双臂剧痛,短刃脱手,却仍红着眼,一口血沫子混着恨意喷出来,指着李壹舟厉声痛骂:“你这贱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偏要拦我报仇!我弟弟李都才十六岁!就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抢了那些世家举子的功名,就被郑仓玉活活打死!官府不管,王爷不问,郑氏一手遮天,我们这些屯童、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命就不是命吗?!”
他挣得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也是一身功夫,不去杀那些贪官污吏,不去杀那些仗势欺人的恶奴,反倒来护着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平王!你收了他多少好处?卖了多少良心?你知不知道城外多少灾民饿死冻死?你今天帮他挡我这一刀,就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他日九泉之下,我弟弟冤魂不散,第一个索命的就是你,你这冷血无情、助奸害忠的帮凶!”
李御的怒骂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壹舟心上,她猛地一怔,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炸开,眼前这位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在洛阳一手遮天的平王姒蔺安,根本不是什么忠臣良将,而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叛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
她竟被刚才那场缠斗乱了心神,此刻醒悟过来,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李壹舟猛地抬眼,寒光直刺姒蔺安,她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人,就是她要杀的人,她不再有半分犹豫,反手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直朝着姒蔺安扑杀过去!
姒蔺安依旧坐在榻上,连身子都没抬一下。看着她目眦欲裂、提刀冲来的模样,他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玩味的笑,下一刻,只听啪一声轻响,他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数道黑衣人影破窗而入,身形如电,瞬间将暖阁团团围住,刀锋冷冽,直指李壹舟。
姒蔺安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顿笑道: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手。”
就在李壹舟匕首相指、暗卫环伺的刹那,廊下甲叶铿锵、脚步声轰然逼近,昭阳郡主竟带着府兵去而复返,眼看就要撞门而入!
姒蔺安反应快如鬼魅,根本不给她半分反应余地,他猛地起身,长臂一揽,掌心死死扣住她的后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狠狠按向自己怀中,下一秒便带着她一同重重跌落在软榻之上。李壹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牢牢圈在胸膛与床榻之间,四肢被他的身形彻底禁锢,动弹不得。
他身躯滚烫,带着烈酒与冷香交织的气息,沉沉压下,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宽肩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衣料摩擦间,暧昧与危险一同翻涌。李壹舟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每一寸相贴都让她浑身紧绷,血液直冲头顶。
不等她挣扎,姒蔺安反手一扯,重重锦缎床帷“唰”地应声落下,将两人密不透风地裹在一方狭小天地里。
他垂首,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低音冷喝,气息灼热:
“敢动,敢出声,我现在就让你死在郡主面前。”
与此同时,他一脚精准踹向角落的李御,力道狠厉,彻底封死了那人的动静。
下一秒,房门被轰然踹开。
昭阳郡主带着府兵闯入,一眼便看见床帷之内两道交叠相缠的人影紧紧相贴,男子身躯覆压在女子身上,轮廓暧昧纠缠,衣袂凌乱相错,呼吸相闻,肌肤相贴,一看便是极尽亲昵缱绻之态,帐内气息紊乱,连空气都似染上了靡靡热度,她被他死死压在榻上,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手臂被他按在身侧,腿也被他的长腿轻轻压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舞衣灼烫着她的肌肤,男子独有的冷冽气息将她彻底包裹。她恨不得立刻起身将他一刀刺穿,可耳边是郡主的怒喝,眼前是暗卫的杀机,身后是他毫不留情的禁锢,她只能咬紧牙关,死死忍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又羞又怒,眼眶都几乎泛红。
帐外,昭阳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姒蔺安!你帐中究竟是何人?!”
榻上的人这才慢悠悠抬手,指尖轻挑,掀开一角床帷。姒蔺安半撑起身,身下依旧压着李壹舟,衣襟松散,墨发垂落,眉眼间尽是放荡不羁的慵懒与凉薄,仿佛刚才那场杀机与缠斗从未发生。
他居高临下睨着脸色惨白的昭阳郡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而冷厉的笑,语气散漫却字字带刀:“和谁,与郡主何干?本王在此寻欢作乐,郡主这般闯进来,是想一同观赏?”
他缓缓直起身,周身戾气骤起,声音冷得结冰:“别忘了,如今洛阳,是谁的地盘。你再敢擅闯本王居所,肆意胡闹,休怪本王不念往日情分,对你不客气。”
床帷之内依旧昏暗逼仄,姒蔺安半撑在她上方,胸膛微微起伏,烈酒与冷香混在一处,沉沉笼罩着她。李壹舟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鼻尖几乎要蹭到他颈间肌肤,视线不由自主往上抬,就在这时,她骤然瞥见他脖颈侧方,一枚形状不规则的朱红胎记,隐在墨色发梢之下,色泽浓艳如凝血,顺着锁骨边缘浅浅蔓延,形状竟带着几分细碎的弧度。
心头猛地一震。
这胎记……好熟悉。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记忆深处狠狠一扯,李壹舟浑身一僵,脑子一片空白,理智全然被一股莫名的冲动取代。她忘了眼前人是手握重兵的叛臣,忘了方才的刀光剑影,忘了羞愤与屈辱,指尖竟不受控制地抬起,隔着薄薄的面纱,轻轻、颤抖地触上了那枚朱红胎记。
指尖微凉,轻轻一碰。
姒蔺安浑身骤然一僵。
那一点轻柔的触碰,像一道惊雷劈在他百骸之中,他所有的散漫、冷戾、威压在这一刻齐齐凝固。他猛地低头,沉沉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钉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乱了一拍。
长指落在他胎记上的触感,柔软、轻浅、带着一丝惶惶的试探,这一瞬,他眼前轰然炸开一段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杀伐果断的平王,只是宫里人人轻贱的皇孙。生母生下他便难产而死,继母原是生母之妹,对他更是百般厌弃。他脖颈与半边脸颊上生着一大片朱红胎记,狰狞如血污,宫人背地里都骂他妖异、丑陋、不祥。
人人避之不及。
唯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软软唤他“一一”的幼弟赵恒,会踮着脚尖,用小小的、温热的指尖,轻轻摸着他脸上的胎记,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惧怕。
“哥哥,这个不难看。”
“这像碎了的红梅,落在你脸上,特别好看。”
年幼的他缩在角落里,自卑又不安,小声问:“真的不像疹子吗?他们都说我丑。”
赵珩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掌轻轻贴在他脸颊胎记上,软声说:
“一点都不像。哥哥,你喜欢吃梅花糕吗?我阿母做的梅花糕最甜了,等我下次偷偷带给你,好不好?”
……
回忆如潮水汹涌而至,几乎将姒蔺安淹没。他僵在原地,垂眸死死盯着身下的女子,目光沉沉如寒潭,又翻涌着不敢置信的震颤,姒蔺安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颤抖,一字一顿,沉沉问:
“你……刚才碰的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