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村正家的院子里。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秋夜的风从篱笆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新割稻秆的清甜和远处牛棚里暖烘烘的草料味。头顶拉了七八根麻绳,吊着几盏油灯,灯芯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将满桌饭菜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投在泥地上。
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先是一盆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血肠切得厚薄不匀,酸菜的酸味霸道地钻进鼻腔。紧接着是粗陶大碗盛的红烧鸡块,酱色油亮,鸡皮上还沾着没拔净的细绒毛。村正家的婆娘端着一摞刚出笼的白面馍馍,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放,那白面馍馍在油灯下泛着光,像一窝刚出壳的小白鹅。还有炒得油汪汪的腊肉蒜苗、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一盆飘着零星蛋花的清汤。
苏清月看着这一桌菜,肚子叫了一声。那叫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连灶台边烧火的村妇都探出头来张望。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死死盯着那盘红烧鸡块,咽了口口水。不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是昭月将军,你见过世面,你不能在乡亲们面前丢人。
理智说:你不能吃乡亲们的东西,人家日子也不宽裕。
肚子说:那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不吃才是失礼。
理智说:你是昭月将军,注意仪态。
肚子说:你现在是苏越。苏越饿了。
理智还要说话,肚子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苏清月不再挣扎,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鸡皮弹牙,鸡肉嫩滑,酱汁咸中带甜,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鸡。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清月进入了另一种战斗状态。
她吃了三个白面馍馍,喝了两碗杀猪菜,干掉大半盘红烧鸡,还顺手夹光了离她最近的那碟腊肉蒜苗。吃到最后,连那盆寡淡的蛋花汤她都喝了两碗。
放下筷子时,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件事。
饱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原本干瘪的腹部此刻圆滚滚地鼓起来,将浅灰色劲装的腰带撑得有些紧绷。
“……像怀了三个月。”
她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周围有人。院里的几个老大娘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连村正都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清月闭上眼睛。
堂堂昭月将军,一世英名,毁于一顿饭。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自嘲,一只小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痕——是白天花篮被人抢走的那个。她踮着脚尖,双手举着一块芋泥糕,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吃糕。”
苏清月弯腰,张开嘴。小丫头踮起脚尖,将芋泥糕塞进她嘴里。
然后苏清月的笑容凝固了。
烫。
刚出锅的芋泥糕,滚烫的芋泥裹在糯米皮里,一口咬下去,烫得她舌头发麻,眼泪差点飙出来。可她对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硬是把那声痛叫咽了回去,挤出一个微笑,将糕吞了下去。
“好、好吃……”
小丫头开心地笑了。苏清月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塞进她手里。小丫头接过馒头,忽然凑上来,在她脸蛋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
苏清月愣住了。
小丫头抱着馒头跑远了,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苏清月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上面还沾着一点芋泥。
初吻。
她的初吻。
就这么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夺走了。
还没等苏清月从“初吻被夺”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几个年轻女子围了上来。是白天差点被山匪掳走的那几个。
“苏公子!”为首的那个姑娘眼眶还红着,“今日若不是公子,我等早已受辱于贼人……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
苏清月正要摆摆手说不用客气,那姑娘已经把话说了出来。
“若公子不弃,小女子愿以身相许,报公子大恩!”
苏清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不不不——”她双手在身前乱摆,“不必了不必了!姑娘言重了!”
另一个姑娘也走上前来,比第一个更大胆:“公子,我家虽非大富,却也薄有田产,若公子愿意留下——”
“不留下!”苏清月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的意思是——”
姑娘们越说越近。苏清月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院墙。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情真意切的脸,脑子里飞速转着。
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办。
她的嘴巴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先开了口。
“诸、诸位姑娘!”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实在是我家王大人……”
姑娘们面面相觑:“王大人?”
“龙林司指挥使,王玄天。”苏清月做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压低声音,“诸位有所不知,我们龙林司规矩森严,王大人治下更是严苛。前些日子,司里有个都头就是在外面办案时,和当地一位姑娘……咳咳……结果被王大人知道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惨痛的同情表情。
“然后呢?”一个姑娘问。
苏清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就没了。”
“没了?”
“那个了。”苏清月比了一个隐晦的手势,表情凝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送进宫里去当公公。”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
“什么叫……没了?”
苏清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听说那都头现在还在南衙后院种菜,天天对着菜叶子说话。”
“说话?”
“就一句话。”苏清月顿了顿,模仿着一个哀怨的语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姑娘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月趁热打铁,做出依依不舍的表情:“诸位姑娘的好意,苏越心领了。但性命要紧啊。”
终于,姑娘们信了。一个个带着惋惜的表情退开了。苏清月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在心里对着虚空疯狂道歉。
玄天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编排你的。实在是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你的人设本来就是这样的,我稍微借用一下而已。等你知道了这事,千万别把我也那个了。
求你了。
次日清晨。
无量村的炊烟刚刚升起,苏清月便背上行囊向村正一家辞行。村正再三挽留未果,只得让婆娘给她包了十几个白面馍馍和一小包腊肉。苏清月推辞不过,只好将干粮塞进包袱里。
“恩公,”村正握着她手,老眼里泛着泪光,“这一路北上,兵荒马乱的,您千万保重。”
苏清月笑着点头。转身,踏上了北上之路。
从无量村到澄州,要穿过一整片丘陵地带,再渡过大夏北部最大的河流澄江。路上大约要走上七八日,她没有马,靠着一双脚走。但她的脚已经好了。南宫采荷的药,让那双曾被挑断筋脉的脚腕重新变得有力,走起路来甚至比从前更轻盈。
一路上,秋日的山河在她眼前次第展开。
连绵起伏的丘陵被秋色染得层林尽染,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像金,远远近近的村庄卧在山谷里,升起的炊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经过一片果林,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农人架着梯子采摘,孩子在树下接果子,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溪水清澈见底,几个村妇在溪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清脆如歌。
这就是她曾发誓守护的山河。
苏清月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山脚下那片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前在沙场上,她守护的是大夏的疆土,是那些写在军报上的城池名字。可现在,她走在这些城池之间的路上,看到的是真实的人间——那些摘柿子的孩子,那些在溪边洗衣的村妇,那些在田里啄食麦粒的麻雀。
这才是她守护的东西。
夜里,她在野外一座破庙里落脚。
庙已经荒废了许久,佛像的金漆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尊泥胎,在月光下沉默不语。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正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靠墙坐着,掏出那个白面馍馍,一口一口地啃。馍馍已经凉了,有点硬,但她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到了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小半,悬在夜幕上,清冷而温柔。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学宫的屋顶上,她和他并肩坐着看月亮。她问他,为什么总叫她小月亮。他说,因为月亮是夜空中最亮的东西。她说,可是月亮也会缺。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会圆的。”
“月亮会缺,但总会圆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没有圆的日子里,夜空也会一直等。”
玄天哥哥。
她攥紧颈间的月牙形白玉佩,将它贴在心口的位置,感受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口。你在等我吗。还是你还在恨我。玉佩沉默着,没有回答。月亮也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我会回去的。”
“等我回去,亲口告诉你一切。”
她靠在墙根,闭上眼睛。梦里,她又回到了锦都学宫。少年王玄天站在她面前,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
“小月亮。”
她醒过来。眼角有一点潮湿。
与此同时。
锦都。龙林司南衙。
月色同样洒在这座令百官闻风丧胆的衙署上。
南衙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刑房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的爆裂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交替响起。
司刑都头丁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平凡,放在人群里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当他拿起刑具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便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他行刑从不为了取乐。他只是做得很细致。这份细致,比任何凶残都更让人胆寒。
此刻,他正在对付一个绑在木架上的黑衣人。那人身上已经有七八道伤口,都不致命。丁齐知道怎么让人疼的同时又不让他死。
“还是不说?”丁齐的声音很平。
黑衣人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吐。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王玄天,终于开口。
“让开。”
丁齐退到一边。王玄天走上前,火光将他冷峻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他看着那个黑衣人,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知道梳洗吗。”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梳洗,”王玄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空气,“是龙林司的刑罚之一。行刑时,先用滚水浇遍全身,然后,用一把铁梳,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刷。”
“不会疼死。”
“因为刷第一遍的时候,只是皮。再刷,才是肉。”
他顿了顿。
“我记得,龙林司有记录,一个北狄细作,被梳洗到第三遍的时候,还能清楚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务。”
黑衣人开始发抖。
王玄天只是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谁指使你烧军械司。”
“我说……我说……”黑衣人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崩了,“我本是江湖中人,受一个黑衣人的委托来烧军械司。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黑衣人的相貌。”
“他蒙着面,看不清楚……但听声音很年轻,大概二十来岁。右眉上有一道浅疤。对了,他身上有股香味,淡淡的……像是花香……”
王玄天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对丁齐道:“画下来。”
丁齐点头。王玄天走出刑房,迎面碰上疾步走来的孙亦凌。
“大人。”孙亦凌拱手,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苏府方才派管家送来一份庚帖,以及一份礼品。”
王玄天脚步一顿。旁边的牢房门边,高晨原本靠在墙上打盹,听到“苏府”两个字一个激灵醒了。
孙亦凌继续说:“苏家说,愿与指挥使结亲。庚帖上是苏清玉的生辰八字。”
“苏清玉?”高晨揉了揉眼睛,“是苏家大小姐,昭月将军她姐姐?”
孙亦凌没有回答高晨的问题,只是将礼单递到王玄天面前。高晨伸头看了一眼:“嚯,这礼单可不薄。黄金五十两,锦缎二十匹,外加城南一座别院。这位苏大小姐,为了嫁给头儿可是下了血本的。”
王玄天没有看礼单。
“把庚帖和礼品,一并退回苏家。”
孙亦凌并不意外,只是问:“需要附什么话。”
王玄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四个字。语气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让她滚。”
孙亦凌微微颔首,转身去办了。高晨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王玄天。
王玄天已经走到剑架前。剑架上横放着两柄剑。一柄追云,一柄逐月。两柄同炉锻造、本该一同执剑护山河的剑,如今并肩搁在剑架上,却再没有人能配得上另一柄。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逐月剑的剑鞘,指腹触到那道熟悉的、被磕出的细微痕迹。
他想起那个总爱黏在他身边偷吃海棠糕的女孩。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坚果的小松鼠。她武功很好,但每次和他比武都耍赖,打不过就蹲下来抱头喊“不打了不打了”。她写字很丑,每次他逼她练字,她都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
她也姓苏。
可她和苏清玉不一样。完全不同。苏清月能执剑杀敌,能领兵打仗,能站在他身边,并肩面对千军万马。而苏清玉除了在后宅争风吃醋,还会什么?这样的女人,不配与他并肩。
他收回手。忽然,他注意到孙亦凌的目光正落在他方才抚过逐月剑的手上。那目光很淡,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却也没躲闪。孙亦凌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走出几步后,孙亦凌在廊下停住,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折扇。世人皆传,王玄天能年纪轻轻便坐稳龙林司指挥使之位,一靠追云剑,二靠孙亦凌。但孙亦凌心里清楚——这世上能真正让王玄天动容的,从来不是他孙亦凌的智谋,也不是追云剑的锋利。而是那个人。那个已经躺在城郊孤坟里的人。
日上三竿。
高晨磨蹭了半日,终于忍不住了。
“头儿,属下做东,请大人去翠微楼吃糖醋鱼。”
王玄天看了他一眼。
“上次查漕运案,您为保护属下受了那点轻伤,属下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想找个机会略表心意。”高晨挠着头,耳廓微红,“您就给属下一个面子吧。”
王玄天沉默片刻。这小子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念叨这事。也罢。
“走。”
翠微楼是锦都数一数二的酒楼,午市时分已是座无虚席。糖醋鱼端上桌时,琥珀色的酱汁还在滋滋冒泡,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王玄天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他微微顿了一下。
很多年前,有个人曾捧着一碟海棠糕,笑得眉眼弯弯地对他说:“玄天哥哥,你爱吃糖醋鱼,我爱吃海棠糕,我们俩一个甜一个酸,刚好凑一对。”
他将那块鱼咽下去,脸上没有表情。
高晨偷偷观察了好几次,总觉得头儿今天有些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好像从昨晚出城的时候,从那个荒野里的孤坟旁开始,头儿就是这样了。话比平时更少,眼神比平时更远。
吃完饭出来,两人从翠微楼沿红芍河往回走。红芍桥横跨在河上,桥下流水潺潺,几片枯叶在水面上打着旋。桥上的行人不多,秋风有些凉。
王玄天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桥上。
京兆尹,苏南枫。
苏南枫也看见了他,整了整衣冠,迎上前来。他大约四十来岁,保养得宜,自有一股久居官场的圆滑气度。
“王大人。”苏南枫拱手行礼。
“苏大人。”王玄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听闻王大人才破漕运案,又擒获欲焚军械司之奸细,真是年少有为,圣眷正隆。”苏南枫客套了一番,终是忍不住切入正题,“只是苏某有一事不明——昨日苏某遣人送去小女庚帖,不知为何被原封退回?”
王玄天没有回答。
苏南枫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但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王家与苏家也算世交,小女虽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自幼熟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王大人也算门当户对。王大人如此决绝,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
苏南枫顿了顿:“有些不把苏家放在眼里。”
王玄天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苏南枫心里有些发毛。
“苏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秋风里格外清晰,“苏家有什么,值得我放在眼里?”
苏南枫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王玄天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
“昭月将军病故未满七七,苏家便忙着把剩下的女儿往外塞。人伦何在?”
苏南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桥上的风有些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苏大人若无其他事,”王玄天收回目光,“告辞。”
他转身离去。
高晨跟在后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南枫独自站在桥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只剩下了狼狈。
傍晚时分,王玄天回到南衙。
他翻开澄州卫军粮失窃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供词和账目铺满了案面。这是一个牵涉极广的大案,澄州是北境重镇,军粮失窃直接影响边防。他必须在动身之前,将所有细节都捋清楚。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最终都变成了一张脸。是那个站在灵堂里,眼里全是泪,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
衙役来报时,他已经在书案前坐了近一个时辰。
“大人,相府陈管家求见,呈上相邦亲笔信。”
王玄天睁开眼。荀秉文。
他将信打开。信很短,字迹工整而圆滑,和他这个人一样。
“玄天贤侄:近日于盘龙湖上新购得一艘画舫,红漆为底,雕栏为饰,诚邀贤侄今夜戌时共赏湖上月。有要事相商。荀秉文顿首。”
王玄天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去回话。”他说,“戌时,盘龙湖。”
衙役领命而去。
王玄天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和昨夜城郊荒野里的是同一轮,却又好像完全不同。
那轮月亮缺了一小半,悬在盘龙湖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走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