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锦都城郊。
一队玄衣缇骑无声地穿过荒野,马蹄踏碎了满地银霜似的月光。秋风卷着枯叶从马蹄间掠过,发出簌簌的碎响。
为首那人忽然勒马。
他坐于马上,身形岿然不动,像一尊被夜色铸成的雕像。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轮廓。
他左臂缠着白纱,隐隐渗出血色。
“大人,”身后一骑上前,是个清瘦青年,二十二三岁年纪,眉目疏淡,目光却如深潭不见底。他手握一柄竹骨折扇,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药瓶,“伤口又作痛了?”
“头儿!要不要歇一歇?”另一骑也凑上来,浓眉大眼,一脸藏不住的担忧,“那临安侯府的死士下手忒狠,您那刀是替我挡的——”
“无碍。”
王玄天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越过荒野,落在不远处的一片缓坡上。
那里有一座新坟。
坟前石碑尚矮,坟土还未长出新草。月色下一地白茫茫,不是霜,是纸钱。被风吹散的、被雨打湿的、被过路马车碾进泥里的纸钱,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山坡。
孙亦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中的折扇顿了一下。
昭月将军的坟。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世人都知道,王玄天与昭月将军决裂,在她师父的灵前夺了她的剑,恩断义绝。可世人也知道,今夜出城办案,本不必走这条路。
这位冷面阎罗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就连号称龙林司第一智囊的孙亦凌,也不敢说能看透。
“高晨。”
“头儿!”
“水囊给我。”
高晨愣了一下,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王玄天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那些破碎的纸钱上,像一道墨痕。
他在碑前站定。
那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大夏昭月将军苏氏清月之墓。
他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夜风吹起他玄色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开水囊的塞子,将里面清澈的水缓缓洒在碑前。
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她生前……”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北境那一战,她本可以不去的。”
短暂的沉默。
“斯人已逝。我这个做同窗的,理应送她最后一程。”
孙亦凌握着折扇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他没有出声。
王玄天转身,将空水囊抛还给高晨,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走。”
马蹄声重新响起,玄衣缇骑消失在夜色深处。
没有人看到,王玄天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发青。
也没有人看到,他腰间那柄名为追云的剑上,系着一条早已褪色的、小小的鹅黄发带。
---
次日清晨。
月隐山。采荷洞。
苏清月难得比南宫采荷起得更早。
晨光从石隙间筛入,将满洞的药香烘得愈发浓郁。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屋角拿起那柄寻常铁剑,走到洞外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面围着竹篱,篱上攀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花。院里晒满了草药,分门别类地摊在竹架上,清晨的露水还没来得及蒸发。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
山里的清晨,空气是甜的。
然后她拔剑。
剑气划破晨雾。她的身影在竹篱间穿梭,剑光在晨光中闪着寒芒。每一招,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劈出来。
——苏清玉的香囊。
一剑劈下。
——碧兰端来的那碗“参汤”。
又一剑横斩。
——荀氏那张永远虚伪的笑脸。
她越舞越快。九霄剑法的杀招,在晨雾中一招接一招地绽放,像是要将这半月来所有的屈辱、不甘、仇恨,都从剑尖逼出去。
还有他。
她手中的剑忽然顿了一下。
——灵堂里,他夺回逐月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一剑,她劈不下去了。
剑尖垂落。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发乱。过了片刻,她重新握紧剑柄。不行。这些事,她要一件一件清算。属于她昭月将军的一切,包括她的剑,包括她的名,包括——
她咬了咬下唇,没让那个念头继续。
最后一招收手。剑气未收,余势扫过院角那个晾晒草药的竹架。
哗啦啦——
竹架晃了两晃,轰然散架。草药洒了一地,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很贵的灵药,被压在竹片下面,已然“身负重伤”。
苏清月僵住了。
“再练上几日,”南宫采荷的声音从洞口悠悠传来,“这采荷洞,怕是能被你拆了。”
苏清月赶紧将剑藏到身后,十根手指在身后绞成一团,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我错了”的表情。
“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南宫采荷缓步走出来,目光从满地狼藉上扫过,语气平平:“嗯。不是故意的。是存心的。”
苏清月:“……”
“我帮你收拾——”
“离我的宝贝药材远一点,”南宫采荷打断她,“就是帮我了。”
苏清月再度:“……”
南宫采荷转身走回洞里。片刻后,她唤她进去。
洞内的石桌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是男子式样的浅灰色劲装,布料寻常,但剪裁利落,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方便行动。
“换上。”
苏清月依言换好。当她重新站到南宫采荷面前时,那个一身锦绣战甲、意气风发的昭月将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清瘦、沉默寡言的少年。
南宫采荷让她坐下,亲手为她束发。
木梳从发间穿过,一丝一缕,轻柔而细致。南宫采荷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为她梳最后一次头。
“北境苦寒,”她开口,声音比往日轻了几分,“以女子之躯从军,更是艰险。行军打仗,风吹日晒,你这一身筋骨虽经我调养,到底不是铁打的。”
“姑姑,”苏清月轻声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世上除了死,没什么好怕的。”
南宫采荷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苏清月的发顶,然后将那一束束长发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成一个利落的男子发髻。她没有再说话。片刻后,她从怀中取出三只小瓷瓶。
白瓶:“回春散。重伤时吊气续命,一粒足以撑过生死关头。”
青瓶:“玉萝丹。百毒可解。你被人下过一次毒,我不愿你被人下第二次。”
蓝瓶:“混元丹。调补内力。你如今内力只恢复了两三成,每月服一粒,三月后可恢复如初。”
苏清月接过三只小瓶,捧在手心,只觉得它们比任何金银珠宝都重。她跪下,对着南宫采荷,郑重地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声声沉重。
“苏清月蒙姑姑两次救命,又蒙姑姑悉心照料,此恩此德,清月此生不忘。姑姑恩同再造。”
南宫采荷俯身,将她扶起。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山。
“别辜负你师父。”
“别辜负他。”
“别辜负这个天下。”
苏清月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
下山的路很长。
从月隐山到无量村,要穿过一整片青冈林,再沿着溪水走半个时辰。苏清月一路走,一路看。秋日的山林是层林尽染的,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像金,远远近近的山峦在晨雾中层层叠叠,像谁用淡墨一层层晕开的。鸟鸣从树梢洒落,清脆得不像在人间。
她路过一个小池塘。
池水清可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她蹲下身,想掬一捧水洗脸,却在俯身的瞬间,愣住了。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眉还是那两道眉,眼还是那双眼。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疤痕,她的伤疤都藏在衣衫下面。是神情。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昭月将军的意气飞扬,也没有苏府二小姐的逆来顺受。
只有一种沉静的、甚至有点冷淡的东西。
是我吗。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隔着衣衫,她摸到那枚温热的月牙形白玉佩。她将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玉质温润,在日光下半透明,那一面刻着的“天”字,被她的体温捂了这么多年,愈发清晰。她看了许久。然后将它塞回怀里。
“从今往后,”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字一句,“世上再无昭月将军苏清月。”
“唯有一个,刚从阎罗殿爬出来的——”
咕噜噜。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惊得池塘边两只青蛙扑通扑通跳下水。苏清月愣了一瞬,然后无奈地揉了揉肚皮。
“……苏越。苏越现在饿了。”
豪情壮志碎了一地。
她站起身,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好吧,不管要复仇还是要夺回什么,头等大事是——填饱肚子。
---
无量村比她想象中更热闹。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三五成群地聚着些村民,正在闲话家常。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苏清月正要进村,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手里捧着个歪歪扭扭的花篮,花篮的提手被人扯断了,里面的野花洒了一地。几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站在不远处,嘻嘻哈哈地笑。
“丑丫头编的丑花篮——一碰就散架——”
小女孩哭得更大声了。
“住手!”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小女孩面前。他穿着粗布短褂,拳头捏得紧紧的。
“谁再欺负她!我就揍谁!”
那几个男孩面面相觑。为首的嗤笑一声:“就凭你——”
话音未落,小男孩一拳砸在了他鼻子上。几个男孩一拥而上,小男孩一个打三个,打得毫无章法却异常凶悍,没几下就把那几个全揍趴下了。他自己也挂了彩,嘴角破了皮,却还紧紧攥着那只修好的花篮,递到小女孩面前。
苏清月站在十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九岁的她,刚入锦都学宫。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庶女,只知道自己的衣服和其他人不一样,只知道苏清玉和她那群世家好友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轻蔑。
第一天入学,勇毅侯府的世子就当众抢走了她娘亲留给她的银簪。那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扑上去夺,被一把推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周围的世家子弟哄堂大笑。
苏清玉就站在那群人中间。她没有笑,只是拿帕子轻轻掩住唇角,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别理她。她娘是个贱籍歌姬,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攀上我爹,才生出来这么个贱种。”
“和她娘一样,不要脸。”
苏清月趴在地上,指甲嵌进泥土里。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了。
然后,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
像有人按住了他们的喉咙。
苏清月抬起头。一个白衣少年从学宫的回廊里走出来。他比她大不了几岁,身量却已初见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勇毅侯世子面前。
“簪子。”
两个字。
勇毅侯世子愣了一瞬,脸上的倨傲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王玄天,你管什么闲——”
“拿出来。”
少年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可那语气里的冷,让秋日的午后都凉了几分。勇毅侯世子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将银簪扔在地上。苏清月伸手要去捡,那少年已经先她一步,弯腰拾起。
他用袖口擦了擦簪上的泥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簪,簪尾有一点锈迹。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便不再管,递给她。
“你的。”
苏清月接过簪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听见周围有女生窃窃私语:“是王玄天……”“荡寇将军的独子……”“他怎么帮那个贱……”那声音被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过,戛然而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她低着头,声如蚊蚋:“苏……苏清月。”
沉默了一会儿。
“苏清月,”他念了一遍,语气平淡,“我不喜直呼朋友名讳。”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九岁的王玄天站在秋日的暖阳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有一点极淡的红。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以后,便叫你小月亮。”
小月亮。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叫“朋友”。
后来,她去打听才知道,他就是那些世家小姐口中锦都城最耀眼的少年。荡寇将军独子,文武双全,多少同龄少女的梦中人。可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们。
他只是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出现。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面无表情,每一次都只是淡淡一句“让开”,那些曾对她颐指气使的世家子弟便如避蛇蝎。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傻乎乎地问他:你为什么总帮我?
少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移开目光,像是在看远处的云,又像是在看什么不愿直视的东西。
他说:“天上若没有月亮,夜再深,也只是黑。”
她当时没有听懂。后来她懂了。
苏清月回过神来。村口那几个小孩已经散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牵着羊角辫小女孩的手,正在往村里走。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弯了弯唇角。
她走到村口茶铺,要了一碗粗茶。茶还没喝两口,就听见隔壁桌的村民们聚在一起闲聊。
“……听说了吗,北狄又犯边了,烧了好几个村子……”
“……官军在哪?官军都在锦都享福呢,谁管咱们……”
“……唉,若是昭月将军还在,北狄人岂敢往中原多看一眼……”
“……听说是打仗落下的病根,年纪轻轻就去了,真是天妒英才……”
苏清月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擦。她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很苦,苦得她眼角发涩。
就在这时——
村口一阵人喊马嘶。
苏清月放下茶碗。只见一伙山匪骑着马冲进村口,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大汉,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柄鬼头刀。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喽啰,一个个凶神恶煞,将村口团团围住。
“村正呢!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好汉……好汉有何吩咐……”
“吩咐?”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道上人称独目金刚!今日来你无量村,要三样东西。米面十车,猪羊各二十头,再让老子带走二十个年轻女子!”
村正扑通一声跪下了:“好汉爷!咱们小门小户的,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粮食……您行行好——”
“拿不出?”独目金刚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刀刃没入土中半尺,“拿不出便——”
“交不出便如何?”
一个声音从茶铺里飘出来。
独目金刚一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从茶铺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灰劲装,面容清秀,看着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厮。
独目金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大笑:“哪来的小白脸?断奶了没有?”
苏清月站在他面前,心跳如擂鼓。
她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内力才恢复了两三成,筋脉还有些无力,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何况他身后还有二十几个喽啰。真打起来,她没把握。
但她不能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模仿着记忆里那个人高冷到欠揍的语气,缓缓开口。
“龙林军帮办都头,奉指挥使之命,巡查此地。”
独目金刚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清月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枚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那玉佩温润剔透,月光一照,隐约可见一个“天”字。
“此乃指挥使信物,”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阁下在此地聚众劫掠,是打算和龙林司,过不去?”
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玄天哥哥的名声,千万别让她丢脸。
事实证明,王玄天的名声比她想象的还好用。独目金刚身后的喽啰们已经有人开始往后退了。龙林司,大夏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而那个年仅弱冠就坐稳指挥使之位的男人,更是杀伐决断、不留活口的代名词。
独目金刚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他狐疑地盯着苏清月,又看了看那枚玉佩。这小子……怎么和传说中那些锦衣怒马的龙林司缇骑不太一样?可那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万一真是龙林司的人,他今天要是动了手,后果不堪设想。
算了。不如——
“给老子弄死他!”独目金刚眼中杀机一闪,“一个都头而已,杀了灭口!谁也不知道咱们来过!”
苏清月:“……”
完了。
她只好打架了。
二十几个喽啰一拥而上。苏清月侧身躲过第一刀,反手夺下刀柄,刀背拍在那人手腕上,一声惨叫。她旋身又是一脚,正中第二人膝盖。她的内力只有两三成,不能硬拼,每一招都取巧,借力打力,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效果。
不过一盏茶功夫,二十几个喽啰躺了一地。
独目金刚脸色青了。
他咬紧牙关,挥动鬼头刀劈了下来。刀锋破空,带着一股劲风。苏清月侧身避开,刀刃擦着她的肩膀落下,砍进地面。她反手一掌拍在刀背上,内力虽弱,巧劲却恰到好处——
“咔嚓”一声。
刀尖断了。
独目金刚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清月已经一个扫堂腿将他放翻在地。她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弯下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像极了那个人。
“就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她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也想袭击龙林司的人?”
她顿了顿,弯下腰,看着他,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猜,你们的脑袋,够不够在龙林司的大狱里过夜。”
独目金刚面如死灰,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走。
苏清月目送他们逃远,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村口。然后她慢慢弯下腰,左手捧住右手,对着红肿的手指连吹了好几口气。
“好痛好痛好痛——”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苏清月,你装什么高手啊!手指差点断了知不知道!
村正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纳头便拜:“多谢恩公!恩公大恩大德,无量村没齿难忘!天色已晚,恳请恩公务必在村中留宿一夜,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苏清月正要推辞,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那叫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响亮,村正愣了一下,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妇已经捂着嘴笑起来。
苏清月的脸红了。
“……那就叨扰了。”
---
与此同时。锦都。龙林司。
夜已深,王玄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缺了一小半,悬在飞檐的角上,像一枚被谁咬过的白玉佩。
“头儿!”
高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丁请您过去一趟。刚刚在禁军军械司附近,抓到一个手拿火把靠近军需重地的黑衣人。老丁正在审,说这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交代。不过——”
王玄天转过身。
“不过什么?”
高晨挠了挠头:“老丁说,那人打死都不肯招供。他让我问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王玄天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左臂的纱布上,落在他腰间那柄名为追云的剑上,也落在那条早已褪色的鹅黄发带上。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门外。
“走。”
孙亦凌落后半步,望着王玄天的背影,手中的折扇轻轻转了一圈,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