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转瞬即至。
晨光尚还熹微,紫霄观入选的十名女冠便已沐浴焚香,换上了浆洗得挺括的月白道袍,乘着青帷小车自侧门悄无声息地入了皇城。
飞檐脊兽默然矗立,汉白玉石阶洁净如镜。
十名女冠垂首敛目,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步履轻悄地走在宫道上。
江重月位列其中,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九重宫阙无处不在的威严。
持刀巡逻的守卫、来往的宫人、繁复的礼仪、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与她修行的紫霄观,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队伍行至御花园偏僻处时,假山层叠,枯枝掩映,引路内官脚步稍缓,与前方来接应的坤宁宫太监低声交接,一行人便暂时停了下来。
便是这片刻停滞间,一阵压抑的呜咽挣扎声,夹杂着幼童细微的呜咽顺着风隐隐传来。
江重月眉心一凝,目光倏地扫向声音来处。
一片被假山和花木半掩着的水池深处,恰在此时传来一道极微弱的呛水声。
“唔……”
引路的太监也听到了动静,眉毛狠狠一皱,刚要开口呵斥何处宫人嬉闹,却见身旁一道月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迅捷无声地闯入了假山后。
“哎!你!”太监见状也是一惊,连忙出声呼唤江重月,却已然来不及了。
江重月步履飞快地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只见一个穿着锦缎棉袄的幼童正在池水中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小脸青白交加。
她观望四周,却发现四下竟连一个宫人都没有!
江重月眸色一凛,咬了咬下唇,纵身便跃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三月春寒未尽,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厚重的道袍。江重月却顾不得其他,待靠近那幼童后,她一手托住其颈后,将他的口鼻举出水面,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朝岸边游去。
她在道观长大,从前没少涉足山间溪流,水性尚可。加之这池水并不算深,只是幼童惊慌失措才致险境,折腾一番后,总算将这孩子带上了岸边。
那孩子看上去才四五岁年纪,冻得瑟瑟发抖,一双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她,竟是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江重月赶紧脱下外袍将孩子紧紧裹住,搂入怀中。
与此同时,她环顾四周,到了现在,这里竟依然不见任何宫人踪影!
“莫怕。”江重月压低声音,快速将孩子检查了一番,发觉他并无大碍,只是受惊受寒后,这才放下心:“告诉我,你叫什么?身边伺候的人呢?”
那孩子吓得狠了,牙关直打架,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时间紧迫,江重月已不能再滞留于此。
她眸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正欲将孩子抱起,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图后计,却忽听假山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太监服制的年轻男子打着哈欠走过来,一见江重月怀中的孩子,脸色霎时煞白。
“你!”江重月看见他,立即冷声道:“过来!”
小太监浑身一颤,竟不敢再动,哆哆嗦嗦地蹭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小殿下,奴、奴才……”
“把头抬起来。”江重月目光如炬地扫过他腰间的宫牌:“你是哪个宫当差的?小殿下在此落水,伺候的人皆无踪影,你既在此,可知是何缘故?”
那小太监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膝行向前几步,颤颤巍巍地道:“奴、奴才……奴才是御花园负责洒扫的,方才、方才赵贵妃宫里的春桃姐姐说贵妃娘娘养的狸猫跑了,唤了附近几个当值的都去帮忙找寻。奴才、奴才以为小殿下有乳母看着,就、就……万万没想到小殿下会独自跑来这边玩啊!”
他涕泪横流,显然已知闯下大祸。
赵贵妃?江重月心头一沉。
当今赵贵妃乃是定北王妃赵氏胞姐,宠冠后宫十数年,据说连如今的继后顾氏都不大放在眼里,却没想到她竟嚣张至此,谋害皇嗣连遮掩都懒得做得周全。
但一个失职小太监的证词,也动摇不了她分毫。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先前那引路太监顺路找了过来,见江重月竟是这般落汤鸡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哎哟这位仙姑!您这、这成何体统!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都已经到了,诵经都快开始了!皇后娘娘刚刚还派人来问,您这让咱家怎么交代?”
话音刚落,他目光瞥过江重月怀中裹着湿衣,瑟瑟发抖的幼童,以及跪在地上魂不附体的小太监,脸色瞬间煞白:“九、九皇子!您怎会在此处?”
九皇子李洵,今上最小的皇子,顾皇后唯一骨血。
他目光惊恐地在江重月和九皇子之间来回扫视,冷汗涔涔而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各宫娘娘此刻都在皇后娘娘宫里等着听经了!这可如何是好?”
江重月将幼童紧紧抱在怀中,抬眼道:“公公也看到了,九皇子落水受寒,身边竟无一人伺候。此事蹊跷,绝非偶然。若此时将皇子交予不明之人,恐再生不测。”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皇子殿下的安危要紧,烦请公公前头带路,我们亲自将九皇子护送皇后娘娘宫中,想必皇后娘娘与诸位娘娘也能体谅。”
“这、这于礼不合啊!”太监急得跺脚,面如土色:“冲撞了各位娘娘,咱家、咱家可担待不起!”
江重月声音微沉:“若九殿下再有差池,公公以为我们谁又能担待得起?”
太监看看九皇子煞白的小脸,又看看江重月沉静坚定的双眸,终是一咬牙:“罢、罢了!仙姑快些跟紧咱家!我们从侧廊绕过去!”
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跪倒在地的小太监,低斥道:“你也跟上!若敢乱跑,仔细你的皮!”
江重月带着的九皇子快步跟上,湿透的道袍拖过洁净的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绕过朱红宫墙,穿过垂花门,一路疾行,终至坤宁宫殿外。
那引路太监面如死灰,颤声向殿外的嬷嬷禀了几句。那嬷嬷闻言也是脸色大变,狐疑地扫了一眼浑身湿透、抱着九皇子的江重月,便匆匆转身进入了坤宁宫。
不过片刻,殿内原本隐约的谈笑声便沉寂了下来,那位嬷嬷去而复返,压低声急促道:“快!抱殿下随奴婢进来!”
她又看了一下那引路的太监和面如土色的小太监:“且在外边候着!”
江重月深吸一口气,低头跟随嬷嬷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了那暖香馥郁的宫殿。
殿内熏香暖融,金碧辉煌。皇后顾氏端坐凤位,各宫嫔妃分坐两侧,皆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江重月上前,径直跪倒在光滑如镜的砖地上:“紫霄观明月叩见皇后娘娘,诸位娘娘。”
“洵儿!”皇后顾氏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体本就有些虚弱,见此情形更是面白如纸,她猛地从凤座上站起来,身子踉跄了一下,身边的嬷嬷慌忙扶住皇后:“娘娘仔细身子。”
顾皇后几步冲下台阶,亲自从江重月手中接过儿子:“我的皇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快传太医!”
“母后!”九皇子委屈地抽噎起来:“洵儿冷!洵儿找不到乳母,想去看鱼,掉水里了……没有人,呜……姐姐,救我……”
皇后将九皇子紧紧搂在怀中拍着后背,听完顿时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伺候的人都到哪里去了!竟让皇子孤身一人落水!”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殿内一众嫔妃,最后死死钉在赵贵妃脸上:“赵贵妃!你宫中的人真是好大的阵仗!为了一只猫竟将御花园当值的宫人悉数调走?本宫的皇儿竟还比不过一只狸猫?你这协理六宫之权,便是这般用的么!”
赵贵妃被皇后当众厉声质问,面上一时红白交错:“皇后娘娘息怒!臣妾宫中确有一只狸猫走失,但臣妾只是让身边宫女去寻找,何曾调动过御花园的人?定是这些奴才自己偷懒耍滑,坏了规矩。还有这个道姑——”
她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江重月,声音尖利:“衣冠不整惊扰凤驾,谁知是不是她趁机引诱皇子落水,再假意施救攀咬臣妾,娘娘万不可被这等刁民蒙蔽!”
江重月微微抬眸。
她记忆中的赵王妃端庄肃穆有余,容貌却实在称不上美丽,但方才说话这位宫装丽人云鬓高耸,容颜昳丽,美得锋芒毕露。纵然年近四十,在一众妃嫔中却依旧显得鹤立鸡群。
“皇后娘娘明鉴。”江重月叩首道:“贵妃娘娘此言实令贫道惶恐,亦觉……百思不解。”
“贫道乃方外之人,今日初入宫闱,乃是为替皇后娘娘、各宫娘娘诵经祈福。在此之前,莫说这宫阙布局,便是连御花园的路径也全然不识。贫道连九皇子殿下都不识得,又如何能未卜先知设下此等圈套,引诱殿下落水?”
赵贵妃美目一瞪,正要反驳,却听江重月继续说道:“再者,九皇子殿下乃龙子凤孙,万金之躯。那池水冰寒刺骨,若非情况危急,贫道岂敢贸然触碰殿下?若殿下真有丝毫差池,莫说贫道区区性命,便是紫霄观上下只怕也要担上弥天大罪!此等天大干系,贫道避之唯恐不及,又如何会以身作饵,自寻死路?”
说到此处,江重月额头重重嗑了一下:“皇后娘娘,当时情况危急,贫道唯念殿下安危未曾多想。虽唐突失仪,冲撞凤驾,然若时光倒流,贫道仍会跃入那池水中。贫道出自紫霄观,虽为方外之人,但亦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之事,是非曲直但凭娘娘圣断。贫道所言句句属实,愿接受任何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