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殿内紧张的气氛,亦小声抽噎着道:“母后,是姐姐跳下来……捞我……冷……”
“好一个上天有好生之德!” 顾皇后声音冷冽:“你今日救了洵儿,于本宫便是大恩。”
她扬声道:“来人!先带这位仙姑去偏殿换身干爽衣裳,煮碗姜汤驱寒,莫要冻坏了本宫的恩人。”
立刻有宫人上前,恭敬地引江重月起身。
江重月道:“谢皇后娘娘体恤。”
江重月退下后,皇后眸中的温和瞬间消褪,对身旁的心腹嬷嬷厉声吩咐道:“张嬷嬷,带皇儿回去瞧太医。今日御花园当值的所有宫人,给本宫一个一个审!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怠慢本宫的洵儿!还有,将九皇子乳母、近身侍从全部拿下,严加拷问!”
“是!” 张嬷嬷领命,立刻带着九皇子退了下去。
皇后这才坐回凤位,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妃,最后定格在赵贵妃身上:“贵妃。”
赵贵妃心头一紧,忙低头道:“臣妾在。”
皇后声音深沉道:“此事未查明之前,你宫中所有调派之人皆有嫌疑。为免再生事端,惊扰圣驾,你这协理六宫之权,暂且放一放吧。”
赵贵妃手指猛地绞紧了手帕,几乎咬碎银牙:“臣妾……遵旨。”
皇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今日诵经祈福也罢了,你们都散了吧。”
众妃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偏殿内,宫人已迅速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江重月换下湿透冰冷的道袍,穿上柔软温暖的常服,又接过宫人奉上的滚烫姜汤,小口喝了起来。
一碗姜汤未尽,却听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宫女过来,态度恭敬道:“仙姑,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江重月放下茶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踏入了已然空旷了许多的正殿。
顾皇后正端坐凤位轻轻揉着太阳穴,见江重月进来,她放下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之事,委屈你了。若非你机警果决,洵儿怕是……”
说到这儿,她顿住了,似是不愿去想那后果,转而道:“本宫已下令彻查,必会给你和洵儿一个交代。”
江重月深深一揖:“贫道不敢,殿下凤子龙孙,自有上天庇佑,明月只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
皇后凝视着她清冽沉静的眉眼,忽而道:“本宫记得你,你是定北王家那位……昭阳郡主?”
江重月心头微动,却依旧不露声色道:“回娘娘,贫道道号明月。俗家往事如尘烟过眼,明月不敢再提。”
皇后点了点头,似是忆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道:“本宫记得你,当年你满月宴时甚是隆重。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竟这般大了。”
江重月淡声道:“娘娘记性过人,然明月已是方外之人,前尘旧事不敢再扰圣听。”
“你虽自称方外之人,但血脉亲情终究是割舍不断的根。定北王乃国之柱石,他的骨血岂能长久流落道观,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更何况,你救了洵儿不仅是救了本宫半条性命,更是于江山社稷有功,这份恩情本宫不能不报。”
她微微倾身,看向江重月:“本宫知道你当年离府,其中必有隐情,赵氏……”
提到赵王妃,皇后眼中冷光一闪而逝:“脾气秉性真是同她姐姐如出一辙。”
江重月手指蜷了蜷,依旧沉默着,安静等待着顾皇后的下文。
顾皇后继续缓缓道:“你离家八载清苦修行,孝心可嘉。然为人子女者长久远离父母膝下终非人伦之常,你父王……心中想必也时常惦念。”
“本宫会亲下懿旨令定北王接你回府,从今往后你仍是尊贵的昭阳郡主,无人可再轻慢。”
“至于今日御花园之事,本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该清算的,一个也跑不了。你且安心回去,你的功劳与委屈本宫心里都记着。”
江重月缓缓抬起头,眸光清澈,不见半分狂喜或迟疑。
她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明月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浩荡。”
“娘娘体恤明月远离亲眷之苦,明月感激不尽。娘娘为九殿下安危雷霆震怒,彻查宫闱,清明法度,明月敬佩。今日之事,能得娘娘一句委屈,明月……已足感盛情。”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正地望向凤座上的皇后,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只是明月斗胆,恳请娘娘一事。”
皇后眉梢微挑:“何事?”
“明月离观已有数日,观主与同门心中定然挂念。”江重月道:“娘娘懿旨恩重,明月不敢怠慢,然亦不敢不告而别。恳请娘娘允准,让明月先行返回紫霄观,待与观主和同门告别,再行返京。如此,既全了情分,亦不负娘娘体恤。”
“你是个知礼数、重情分的。”皇后微微笑道:“甚好,本宫准了,待你回紫霄观收拾停当,本宫自会派人接你回京。”
“谢娘娘恩典。”
………
紫霄观山门依旧,古柏森森。
江重月即将重回王府的消息传来后,观中弟子神情各异,好奇打探者有之,低声议论者有之,如守拙道人般眼神复杂,远远避开者亦有之。
含烟得了消息后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日日在观中翘首以盼,此番见郡主安然归来,眼圈都红了:“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宫里……宫里没为难您吧?”
“无事。”江重月淡淡道,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外那棵梅树上,微微有些出神。
“郡主。”含烟还是忍不住,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小声道:“咱们……真的就这么回去了?奴婢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江重月道:“慌什么?”
“宫里那阵仗……赵贵妃吃了那么大的亏,她妹子,咱们府里那位,能善罢甘休吗?”含烟忧虑道:“还有王爷,这么多年,王爷对您……”
她没再说下去。
八年疏离,足以让最亲厚的父女生出隔阂。
“该来的总会来。”江重月闭了闭眼:“慌也无用。”
含烟咬着唇默默点头,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件旧衣叠好。
屋里本就没太多值钱东西,片刻后便收拾好了。
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
江重月过去开门,只见观主一身简朴道袍,立在门外。
“观主。”江重月敛衽行礼道。
观主淡淡道:“郡主此番,可是尘埃落定了?”
江重月垂眸:“皇后娘娘允弟子回观辞行,三日后,王府仪仗将至。”
“嗯。”观主目光沉沉:“此番回府非比入宫,王府深潭不逊宫闱。你以皇后之势归去,看似风光,实为众矢之的,赵氏根基仍在,其恨必深。”
“弟子明白。”江重月声音平稳道:“明月此去非为荣华。”
有些账需得当面清算,有些路需从那里起步。
观主点头:“去吧,记住,紫霄观的山门开合随心,他日若觉倦了、厌了,此处清风明月仍可栖身。”
“观主教诲,明月铭记于心,八年庇护点拨之恩,明月没齿难忘。”
“红尘路远,且行且珍重。”观主转身,宽大的道袍袖摆在山风里微微拂动,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