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新雪覆阶。
藏经阁深处,灯火常明。曾经需要踮脚才能取阅的上层书卷,如今江重月只需随意抬手便能拿下。
江重月取了书坐在桌前,指尖抚过卷了边的《南华经》,目光却落在挂在不远处的萼梅图上。
含烟搓着手进来,添了些炭火,低声说道:“郡主,王妃方才送的年礼到了,奴婢已按老规矩给观主和几位长老送去了。”
江重月并未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半边侧脸明灭不定。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清冷地唤道:“含烟。”
含烟立刻道:“奴婢在。”
“你说。”江重月指尖仍按在书页间,目光却停在了画卷间:“若这株长在山野间的梅树忽然开了比御苑牡丹更夺目的花,能否会引人来观?”
含烟一怔,却未能立即领会她的意思,只讷讷地道:“山野梅花自是清雅,可御苑牡丹乃是国色……”
“国色?”江重月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寒意。
她抬眼,眸光直直射向含烟:“梅花虽清雅,却终究囿于山野。若这世间春光注定只有御苑牡丹才可企及……那这梅,不如归去。”
含烟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屏息凝神地等着下文。
却见江重月合上手中经卷,道:“将床下那赤金项圈和象牙弓寻出来,再到我妆匣里拣几支珠钗,拿到山下兑成现银。”
“郡主!那、那可是王爷赐下的!”含烟面露惊愕,那两样可是郡主从前最珍视的念想。
“死物罢了,留着何用?”江重月淡淡道:“换成银钱,把钱送到观中所有能接触到京师贵人,尤其是与宫中稍有往来的那几人手里。不必惜财,尽数散了,目的只有一个。”
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深邃的眸中跳动不休:“我要今年入宫为皇后诵经祈福的名单里,必须有我的名字。”
含烟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心脏怦怦直跳。她明白了郡主的意图,这绝非易事,但她却也清楚主子决心已定。
看着郡主那双与卫侧妃如出一辙的杏眼,含烟重重点了点头:“是!奴婢就是拼了命,也一定为郡主办成!”
“拼命?”江重月笑了笑:“命得好好留着,打点之时,只需让师兄师叔们知晓,此事若成,滴水之恩,昭阳必将涌泉相报,若不成……他们自然会明白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
含烟心头一凛,立刻心领神会道:“是,奴婢明白!”
金银开道,鬼神亦可通。何况紫霄观虽是清修之地,却也并非人人都是超凡脱俗之辈。
不过五日,观里的守拙道人便心事重重地叩响了江重月的门。
然而,来的并非只有守拙。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呼啸的风雪中,立着一位衣袂飘飘、面容平静的男子。
守拙道人躬身跟在他身后,脸色泛着青白,不敢抬头。
含烟吓得手一抖,险些打翻烛台。
江重月正临窗抄经,闻声笔尖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她放下笔,起身走出来,面向观主深深一揖:“观主深夜驾临,明月有失远迎。”
观主目光掠过院内简朴的布置,缓步走进内室。
风雪随之卷入,带进来一股透骨的寒意。守拙道人连忙将院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守拙昨日来找过贫道,言今年宫中为皇后千秋祈福,须择选精熟经文,心性沉静者十人入宫诵经,他呈上的名录里多了郡主的名字。”
江重月淡淡道:“守拙师兄抬爱了。”
“是抬爱?”观主抬眼,目光扫过江重月:“还是你那枚赤金项圈分量太重,令他不得不抬举?”
“守拙。”观主看向守拙道人:“将那东西还给郡主。”
守拙道人如梦初醒,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递上。
含烟上前接过,打开一看,正是那只成色极好赤金项圈。
这项圈是足金,含烟便没多此一举拿去换钱,而是直接送到了守拙道人手中。
“观主……”守拙道人声音艰涩,想要解释什么,但到最后,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江重月轻轻叹息了一声,并未否认,也没有辩解:“观主是要阻止我吗?”
“八年前,王爷送郡主入观时,言借道家清气,平心绪,避祸端。”
观主声音低沉道:“然天命有常,因果自循。入宫诵经是机缘,亦是劫数,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江重月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清亮坚定:“多谢观主提点,然,重月既做了抉择,便已想清,躲在观中诵经千遍,不如入世一行。”
观主凝视了她片刻,眼中似有追忆之色,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人,什么事。
最终,他缓缓颔首,不再多言,只道:“既然如此,便去吧。”
他转身离去,行至门口时,声音随风雪淡淡传来:“只是,郡主须知刚极易折,强极则辱。京城风云地非比山野清寂,他日郡主若心生迷惘,不妨想想观中岁月。紫霄观山门虽不复以往,但仍可遮风挡雪。”
言罢,观主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守拙道人如蒙大赦,匆匆对江重月见了礼后,也赶紧跟了出去。
院门重新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含烟直到此刻才敢大口喘气,内心又是后怕又是惊喜:“郡主,观主他、他这是答应了?可他明明都知道了,为何不光不阻拦,还、还把东西还回来了?奴婢真是糊涂了!”
“他为何要拦?”江重月笑笑:“拦我于他,于观中又有何裨益?”
含烟一怔:“可万一郡主事有不谐,牵连观中,岂不是会……”
“事若不成,是我江重月一人德行有亏,违背清规,与紫霄观何干?至多是守拙师兄个人修行不足,贪恋黄白之物,观主落个失察之责,整顿门规,清理门户便是。”
江重月停顿了下,继续说道:“若我能借此机会重回王府,今日紫霄观行此方便,来日于观中便是一份善缘。雪中送炭,总胜锦上添花。”
含烟听得怔住了,喃喃道:“可,可观主平日看起来那般超脱的人……”
“超脱?”江重月轻笑一声:“观主掌管这紫霄观数十载,迎来送往,香火供奉,人情斡旋,哪一样不需权衡打点?而今观香火鼎盛,弟子众多,岂是仅靠超脱无为就能维持的?”
“原来如此。”含烟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她原以为只是件简单的小事,没想到背后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看着江重月愈发秀冶动人的侧颜,小声问:“那……郡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江重月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宣纸,提起笔,蘸饱墨,写下了一个偌大而隽秀的“归”字。
“自然是风风光光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