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去了冷宫。这次袖子里藏了一包伤药,是从厨房偷的。厨娘转身添柴的时候,我伸手从架子上拿的,动作很快,心跳也很快。围裙下面塞着一条毯子,是从浣衣局顺的,叠得很小,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用手按着,怕掉出来。
夹道里没人。我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鞋底踩在砖缝上,一步接一步。袖子里的药包硌着手腕,毯子贴着肚子,热烘烘的。不是怕,是做一件不能被发现的事的时候,身体自己会紧张,控制不住。
推开门,萧临渊还是背对着门。食盒放在桌上,我把饭菜端出来,然后把毯子和药包放在他面前。
他看着毯子,没说话。
“你的腿,”我开口,“我看了,伤口没好全。”
“看了三年了,没好全过。”
我蹲下来,把毯子掀开一角。他的小腿上有两处伤口,在膝盖下面,皮肉翻着,边缘发黑。有一处还在往外渗东西,黄白色的,黏糊糊的。我把药包打开,药粉是灰褐色的,闻起来又苦又涩。
敷上去的时候,我的手很轻,怕弄疼他。他没吭声。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抓着轮椅扶手,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泛白。敷完一处,换另一处。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扶手上有几道印子,是指甲掐的。
回到浣衣局,刚进门就被叫住了。
“站住。”
方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敲着掌心。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这几天老往冷宫跑?”
“送饭。”我低着头。
“送饭。”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冷宫那种地方,少去。去多了,会沾上晦气。”
“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竹条在掌心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鞋底蹭过地面,沙沙响。
我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药粉还沾在指甲缝里,涩涩的。
晚上回通铺,刚躺下,隔壁的宫女凑过来。她叫春草,比我早来半年,脸上的雀斑像撒了一把芝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听说你老往冷宫跑?那边关着什么人?”
“一个废人。”
她撇撇嘴,眼睛往两边看了看。“废人也是男人。你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掖庭这种地方,舌头比刀子快。”
我没说话。她见我不接话,翻了个身,被子拉过头顶。
我躺在铺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黑乎乎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我又去了冷宫。
推开门的时候,萧临渊在窗边,歪着头看窗户纸上的洞。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疤照得发亮。
“你来得太勤了。”他没回头。
“我知道。”
“被人发现,你会死。”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轮椅转过来,看着我。“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把药包拿出来,蹲下去。手指碰到毯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你的腿还没好。”
他没说话。我掀开毯子,昨天的药粉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我把硬壳揭掉,动作很轻,怕扯到皮肉。他还是没吭声,但手指又抓上了扶手。
敷完药,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把毯子给他盖好,边角塞进去。
从冷宫出来,夹道里很安静。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一个人靠在墙上。
是老太监。
他眯着眼看我,手里没有瓜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墙根下也没有瓜子壳,干干净净的。
“又来送饭?”
我点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伸出一只脚,拦住路。
“那废人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天天跑?”
“方嬷嬷让我来的。”
他笑了一声。缺了颗门牙,黑洞洞的。“方嬷嬷?她可不会管冷宫的事。她自己来的吧?”
我没说话。袖子里还攥着用剩的药粉,手指攥得很紧,纸包皱成一团。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然后他把脚收回去,让开路。
“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我快步走回浣衣局。推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里面往外抖。
夜里,通铺上的人都睡了。春草在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我把铜镜从怀里摸出来,贴在胸口。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
闭上眼睛,想起老太监说的话。“别让人看见。”
她已经被人看见了。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数到第一百三十三颗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到那头,黑漆漆的。
快了。我要想办法,更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