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没有叫我。
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通铺上其他人还在睡,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我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爬出来,鞋子拎在手里,踮着脚尖走出去。
厨房里的人在烧火。灶台上搁着几个食盒,我拎了一个,没人拦。灶台后面的厨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
“送饭。”
她没再问。冷宫的饭,谁送不是送。
我拎着食盒走出厨房,穿过夹道。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尖尖的,像是在跟厨娘说话:“那丫头是不是疯了?冷宫那种地方,躲都来不及。”
我没回头。步子很稳。
去冷宫的路我已经走熟了。拐过第三个弯,老太监不在墙根,地上留着一堆瓜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冷宫的门还是老样子。我用肩膀顶开,走进去。
霉味淡了一些。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真的散了。萧临渊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窗户纸上的破洞又多了一个,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旧袍子照出一块亮斑。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饭菜端出来。粥比上次又稠了一点,馒头还是凉的,但个头大了些。
“今天没人叫你来。”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但比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顺耳多了。
“嗯。”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送饭。”
轮椅转过来。轮子嘎吱嘎吱响,歪了的那只轮子还是颠。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你叫什么名字?”
“阿宁。”
“真名。”
我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摸了摸,木头的纹路一条一条的,硌着指尖。
“沈昭宁。”
他念了一遍。“昭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父亲取的?”
“嗯。”
“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米粒沉在碗底。
“昭雪。安宁。”我的声音很平。“他说,等我长大了,沈家的冤屈就昭雪了,天下就安宁了。”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膝盖。
膝盖上有一块疤。
不是断腿留下的。断腿的伤在骨头,疤在皮肉里面,看不见。这块疤在外面——皮肤皱巴巴的,颜色比周围深,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磨烂了又长好的。
我没问。
他自己开口了。
“跪的。”
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烂了。后来腿断了,这块疤反而留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顺着桌面的裂缝往下淌。我把碗放稳,用袖子把粥擦掉。袖口湿了一块,贴在手腕上,凉的。
“你恨吗?”我问。
他抬起头。“恨什么?”
“赵承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恨。”一个字。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你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我没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气。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响,破洞的地方灌进来一股风,吹在我后脖子上,凉的。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我要报仇。”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更红了。
“报什么仇?”
“一百三十七条命。沈家的。”
“怎么报?”
“还没想好。”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的笑。
“没想好就敢说报仇?”
我看着他。“你想过吗?”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出去。想过杀了他。想过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跪在沈家的坟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想了三年,”他说,“想累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但是花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脸上的皱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从鼻翼两边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
我站起来,拿起食盒。
“我还会来的。”我说。
“我知道。”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板上,木头裂了缝,缝里塞着枯草,摸上去干巴巴的。
“你想的那些,”我没有回头,“我帮你想。”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我的手在门板上放了太久,枯草的刺扎进指尖。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一个宫女,能做什么?”
我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能活着。能送饭。能记住每一笔账。”
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木门撞上门框,砰的一声,闷闷的。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上那块湿的地方还贴在手腕上,粥干了,留下一块白印子。
从怀里摸出铜镜,贴在胸口。
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
我抬起头,看着冷宫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比上次亮了一点。不知道是太阳大了,还是窗户纸的洞多了。
我把铜镜塞回去,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