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天,方嬷嬷又叫住我。
“冷宫那个,又没人愿意去了。你去。”
她递过来一个食盒,比上次的重了一点。我接过来,提手硌进掌心,断指处还是疼,但没以前那么厉害了。
旁边一个宫女蹲在盆边搓衣裳,头也没抬,嘟囔了一句:“那个废人,送什么饭,饿死算了。”
我把食盒提稳了,走出门。手指在提手上攥紧,指甲嵌进竹条里,留下四道印子。
路上又遇到那个老太监。
还是靠在墙根,手里一把瓜子,嗑一颗吐一口壳。看见我,笑了一声,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又去?那废人给你什么好处了?”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笑声追上来,尖尖的,像指甲刮过墙面。
“小心点,别被他咬一口。”
冷宫的门还是老样子,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我用肩膀顶开,走进去。
屋里比上次更暗了。窗户纸又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一堆废纸哗啦啦响。
萧临渊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
我没说话。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饭菜端出来。粥比上次稠了一点,能看见米粒了。馒头还是凉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咸菜多了一筷子,堆在碟子边上。
“又来了?”
他没回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上次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嗯。”
“没人愿意来,所以你来了?”
我没回答。把碗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好了。
轮椅转过来。轮子轧过地面,还是嘎吱嘎吱的,那只歪了的轮子一颠一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冷少了点,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犹豫。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看见了?”
我点头。
“他怕吗?”
“不怕。”我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的脊背是直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在毯子上抓了一下,抓住一块布料,攥紧了。又松开。毯子上留下几道褶皱,深深的,像刀划过的痕迹。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父亲,”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救过我的命。”
我看着他。
“那年我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贪功冒进,中了埋伏。”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你父亲带兵冲进来,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户纸破了,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光斑在他颧骨上晃动。
“他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后背。他把我扔上马背,自己牵着马走了三十里路。”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到营地的时候,后背的血已经干了。和衣服粘在一起,脱不下来。军医用剪刀把衣服剪开,皮肉连着布,撕下来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萧家小子,别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他的眼睛红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亮的。但没有掉下来。
我站在那里,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去,疼。
“后来呢?”我问。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后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成了将军。他成了叛贼。”
屋里的霉味好像更重了。我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气,像是要下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腿上的毯子。毯子边角的线头更多了,磨得发白。
“你的腿……是谁打断的?”
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赵承乾。”
我的手指又掐进了掌心。上次的印子还没消,这次又添了新的。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在膝盖上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因为我跪在太和殿前,替你父亲求情。”
我愣住了。
“我跪了一天一夜。”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赵承乾说,沈烈通敌叛国,求情者同罪。我说,同罪就同罪。”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
“他没杀我。只打断了我的腿。说留我一条命,看看沈家的人是怎么死绝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毯子下面的轮廓扭曲得不正常,膝盖的位置凹进去一块,小腿歪向一边。
“看了三年,”他说,“够了。”
我站在那里,手指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掌心里有什么湿漉漉的,是血。
我看着萧临渊。他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像一根被压弯了无数次但始终没断的骨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我松开了手。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渗着血,圆圆的,排成一排。
“我还会来的。”我说。
他没回头。“随便。”
我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的。
走出门,把门带上。木门撞上门框,砰的一声,闷闷的。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几个印子还在往外渗血,我把手握成拳头,攥紧了。
从怀里摸出铜镜,贴在胸口。
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门。
我抬起头,看着冷宫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暗,但没有灭。
他跪了一天一夜。
我把铜镜塞回怀里,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