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方嬷嬷丢给我一件衣裳。
“贵妃的,洗坏了砍手。”
衣裳是月白色的,料子滑,摸上去像水。我翻过来,看见领口处有一块污渍,旧了,洗不掉。
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剪刀,在衣裳下摆处剪了一个小口。
很小,指甲盖大,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端着衣裳去找方嬷嬷,低着头。
“嬷嬷,这件衣裳我不小心弄破了,怕贵妃怪罪。您见得多,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方嬷嬷接过衣裳,脸变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骂了一句“废物”,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块污渍。
她没问我污渍的事。她只看见那个破口。
“滚一边去。”
她拿着衣裳走了。下午回来的时候,破口处绣了一朵花,粉色的,很小,不仔细看以为是衣裳原本的花纹。
那块污渍,被花遮住了。
贵妃穿了那件衣裳,很喜欢,问谁绣的花。方嬷嬷说是自己绣的,贵妃赏了她一锭银子。
方嬷嬷回来的时候,脸色好看多了。扔给我一碗饭,这次上面有两片菜叶,还有一小块咸菜。
“吃。”
我端着碗,用筷子夹起咸菜,放进嘴里。咸,涩,但嚼着嚼着,有一丝甜。
原来这宫里的人,也是会怕的。
又过了几日,方嬷嬷把我叫到跟前。
“去冷宫送饭。”
她把一个食盒塞进我手里,盖子没盖严,一股粥的味道飘出来。“送完就回来,别多嘴,别多看。”
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右手无名指还是肿的,碰到食盒的提手,疼了一下。
走出浣衣局的大门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冷宫。我听过这个名字。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那是关押废人的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去冷宫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墙面上全是青苔,绿得发黑。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鞋底湿了,凉气往上渗。
拐过一个弯,一个老太监靠在墙上嗑瓜子。看见我手里的食盒,吐掉瓜子壳,笑了一声。
“送饭的?那个废人,吃了也是浪费。”
我没说话,低头走过去。手里的食盒攥紧了,提手硌进掌心,断指处又疼起来。
我没松手。
冷宫的门是虚掩的。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裂了缝,缝里塞着枯草。
我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
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很冲,像是药渣子倒在地上了没人收拾,又像是被褥好久没晒过。我屏了一下气,才适应过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户纸破了个洞,几缕光从洞里钻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小块亮斑。
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件旧袍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袍子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头把布料顶起来,轮廓清清楚楚。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像一根被压弯却没折断的竹子。
我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食盒。那个画面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叠在一起——刑场上,父亲被绑在木桩上,脊背也是直的。
“谁?”
声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说过话,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盖子碰到桌面,响了一声。“送饭的。”
轮椅转过来。
轮子轧过地面,嘎吱嘎吱,有一只轮子歪了,转起来一颠一颠。
他转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浑浊,是淬过霜的刀锋才会有的寒光。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一次,父亲在书房和兄长说话,声音很低,我只听见几个字——“萧家那小子,是条汉子。”
父亲,你说的对。他的腿断了,但脊背没弯。和您一样。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自嘲。
“来看废人笑话的?”
“不是。”
“那是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边角磨出了线头。毯子下面,双腿的轮廓扭曲得不正常——膝盖的位置不对,小腿像是被折过又接上的。“可怜我?”
我没说话。
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端出来。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碟咸菜,切得碎,有几块发黑了。一个馒头,摸上去凉的,硬邦邦的。
弯腰放碗的时候,怀里的铜镜滑了出来。
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平安两个字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捡起来。”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声音是沙哑的、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无所谓。现在这三个字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铜镜,他先伸手了。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疤,陈年的,颜色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拿起铜镜,翻到背面。
拇指按在“平”字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沈烈的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他把铜镜递还给我。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从里面往外抖,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现在压不住了,在往外冲。
“沈家的人,”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死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口。”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下动了两次。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你是他什么人?”
“女儿。”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疤被照得发亮,蜈蚣的每一只脚都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活着。”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这两个字的味道,“沈家的人,果然没死绝。”
我把饭菜推到他面前。“吃饭吧。”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清水。
“你知道我是谁?”
“萧临渊。镇北大将军。”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但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挤出来,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没有将军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抓着毯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只有一个废人,在这等死。”
我站起来,拿起食盒,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阿宁。”
“阿宁。”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家的人,连名字都不敢用了?”
我没回答。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木头撞门框的声音很闷,砰的一下。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平安。父亲的字迹,笔锋很硬,一笔一划都刻得深。
把它塞进怀里,贴在胸口。
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
走出冷宫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暗,但没有灭。
我想:他不想死。一个想死的人,不会问“你叫什么”。一个想死的人,不会在看见父亲字迹的时候手发抖。
萧临渊。萧家小子。父亲说的没错,他是条汉子。
我的腿断了,但脊背没弯。和您一样。
父亲,你看见了吗?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