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嬷嬷就把我叫住了。
“过来。”
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没有竹条,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色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嫌弃,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井水,看着清,摸上去冻骨头。
“你昨天又去冷宫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已经知道了。
“是。”我低着头。
“我说过,少去。”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没说话。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向院子角落。
“跪那儿。跪到天黑。少一个时辰,明天接着跪。”
院子角落里有一块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子。灰白色的,大小不一,尖的。我走过去,跪下。膝盖碰到石子的第一下,像被针扎了,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方嬷嬷转身走了。鞋底蹭过地面,沙沙沙,越来越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我背上,暖的。但膝盖底下的石子是凉的,一颗一颗,尖的,硌进肉里。我低头看着地面,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想让膝盖少受一点力。但没用,怎么跪都疼。
春草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端着木盆走了。其他宫女绕着走,像我是瘟神。有人经过的时候步子快了一点,有人侧着身子,有人干脆绕到院子的另一边。
膝盖跪麻了。然后是疼。针扎一样的疼,一下一下的,每次呼吸都跟着疼。再后来,连疼都感觉不到了。膝盖像两块木头,硬邦邦的,没有知觉。我低头看着地面,砖缝里有一棵草,绿得发亮。很小,从砖缝里挤出来的,叶子只有两片,但绿得不像话,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攒在那两片叶子里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太监来了。
他靠在院墙上,手里没有瓜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跪着呢?”
我没理他。
“方嬷嬷那人,看着凶,其实不坏。”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话,“她罚你,是在保你。”
我抬起头看他。他靠在墙上,眯着眼,缺了颗门牙,黑洞洞的。
“你以为掖庭是什么地方?你天天往冷宫跑,早有人盯上你了。方嬷嬷不罚你,别人就得弄你。到时候就不是跪一跪的事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废人的腿,好些了没?”
我愣了一下。“好些了。”
他点点头,没回头,走了。背影在夹道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跪到下午,太阳西斜,影子拉长了。方嬷嬷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起来吧。”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动不了,像被钉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慢慢把身体撑起来。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剜。
“明天的饭,你送去。”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再也不让我去了。
方嬷嬷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不是凶,也不是心疼,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做了很长时间的决定,终于说出口了。
“那废人好歹是条命。你愿意去,就去。但别让人抓住把柄。”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扶住墙,膝盖还在抖。
拎着食盒去冷宫,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膝盖都疼,从骨头里面往外疼,像跪在碎石子上的感觉还没散。路过夹道的时候,地上还有瓜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推开门,萧临渊在窗边。窗户纸又破了一个洞,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看见我,目光落在我的膝盖上。我走路的样子肯定很奇怪,一瘸一拐的,藏不住。
“跪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别来了。”
我没说话。把食盒放下,把饭菜端出来。粥是稠的,米粒一颗一颗的,堆在碗底。馒头是热的,冒着白气。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别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的腿还没好。”
“我的腿好不了了。”
“那就更得有人来。”
他没说话。我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凳子矮,膝盖弯着,疼得更厉害了。我忍住了,没动。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那些皱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多了,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我的计划。
我把碗放好,坐在那里,想了想。
“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赵承乾怕沈家。他灭了沈家的门,但还留着我。他怕。”
萧临渊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
“你想用这个‘怕’?”
“嗯。”
“怎么用?”
“还没想好。”我站起来,拿起食盒。“但我会想出来的。”
他没说话。我走到门口,推开门。风吹进来,凉的。
“阿宁。”
他叫我。我停下来,没回头。
“小心点。”
我没回答。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惨惨的,挂在宫墙上面。夹道里没有人,只有我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在墙上撞出回声。
我把铜镜从怀里摸出来,贴在胸口。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
膝盖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跪在碎石子上的感觉,从骨头里面往外渗。但我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鞋底踩在砖缝上。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我会一颗一颗地数下去。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就是赵承乾跪在沈家坟前的时候。
我把手里的食盒攥紧了,步子比来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