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计划还没执行。不是不敢,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方嬷嬷最近很少在院子里待着,每天点个卯,转一圈就走,像有什么心事。我蹲在盆边搓衣裳,春草蹲在旁边,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掖庭谁又挨打了,谁又得了赏。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方嬷嬷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翻手里的册子。我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心跳快了几拍。
“你听说了吗?”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往春草那边凑了凑。她愣了一下,眼睛瞪大。“掖庭有人在找沈家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好像是先帝留下的。有人说,沈家还藏着一样东西,没被抄走。”
我用余光看方嬷嬷。她翻册子的手停了,手指按在纸页上,没动。但没抬头。
春草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真的假的?谁在找?”
“不清楚。但我听说,上面有人也在查。”我站起来,端起木盆,走了。留春草一个人蹲在那里,嘴张着,话没说完。
夜里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盯着房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比平时慢。是方嬷嬷。她走过去了,又走回来,又走过去。像在想什么,走了好几趟才回屋。
第二天,方嬷嬷把我叫到跟前。她坐在凳子上,手里没有竹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最近在掖庭,听到什么闲话?”
我低着头。“没听到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脸上扫,从额头扫到下巴。“这几天,少说话。”
“是。”
我转身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方嬷嬷信了。她上报只是时间问题。
去冷宫送饭的时候,老太监在墙根嗑瓜子。看见我,把瓜子塞进口袋。
“方嬷嬷昨天去了内务府。”
我的手指攥紧了食盒。“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把食盒放下,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第一步,成了。
冷宫里,萧临渊在窗边。窗户纸上的洞又多了一个,光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我把方嬷嬷去内务府的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内务府的人会往上报。最多三天,赵承乾就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会让人查。查不到。但他会知道一件事——密诏真的存在。他怕的东西,不是他多疑。”
我坐在凳子上,膝盖弯着,疼了一下。“那之后呢?”
萧临渊看着我。“之后,他会更怕。怕到睡不着觉,怕到看谁都像沈家的人。怕到——出错。”
三天。我每天去冷宫,每天问老太监“有没有消息”。他摇头,嗑一颗瓜子,呸掉壳。第二天,还是摇头。第三天,还是摇头。
第四天,我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春草凑过来。她蹲在我旁边,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说上面在查人。查掖庭。”
我的手停了,衣裳泡在水里,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查什么?”
“不知道。但方嬷嬷今天一早被叫走了。”
心跳漏了一拍。是真的漏了一拍,像被人攥了一下,松开,然后猛地跳起来。
下午,方嬷嬷回来了。我从窗户里看见她走进院子,脸色很白,嘴唇抿着,一句话没说就进了屋。春草在旁边小声说:“不会出事吧?”
我没说话。手里的衣裳攥着,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夜里躺在通铺上,睁着眼。春草在打呼噜,隔壁的人在磨牙。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是方嬷嬷。她走过去,又走回来。然后停了。
门被推开,吱呀一声。方嬷嬷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睛下面的皱纹很深。
“出来。”
我从被子里爬出来,鞋没穿,脚踩在地上,凉的。跟着她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嬷嬷转过身,看着我。
“掖庭那些话,是你传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我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太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你知道上面查出来会怎样?”
“知道。”
“知道你还做?”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月光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鼻翼两边那两道,像刀刻的。
“有些事,比死重要。”
沉默。风吹过来,凉的。她的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方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那阵风。
“回去吧。”
“嬷嬷——”
“回去。今晚的事,别说出去。”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闷闷的。我站在那里,脚底下的砖凉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但今天,我知道了一件事——方嬷嬷没有告发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这颗棋子,比我走的更远。